白天在较场上艾里在他面前行的那个礼是骑士最崇高的礼节,骑士与骑士间生死决斗时向对手表达敬意或是出征前的战士向绝对值得信赖的战友交托生死行得就是这种礼。在慢慢的演变过程中,这样的礼节演变成了向皇帝陛下效忠的誓言。前几次艾里将军率军剿寇前就向皇帝陛下行过这种礼——当然,皇帝没必要出现在那些不大的整军场合,艾里也只是对着皇宫的方向虚空地行了礼。这次皇帝陛下在场,而艾里元帅行礼的对象居然是自己的副帅,一个名不传经的人!
阿鲁弗尼在一天之内,成了全军议论的人物。
阿鲁弗尼掀开帐篷走出来。见到他的士兵全都敬畏站直了身体,对他喊:“参见副元帅!”他来到艾里的帐篷,走进去。
艾里正拿着蜡烛,仔细端详着一张悬挂在帐篷内的地图。他听到背后帐篷被粗鲁掀开的声音,没有回头,他说:“不经通报私自闯入主帅的军帐,罪同意图窃取军情,瑞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为什么不对皇帝行那个礼?”被称做瑞克的男人看着他的背影问。
“再提醒你一点,用质问的语气对主帅说话就是不敬,须受十下军棍。”艾里身体也没动一下,“要是现在有其他的将领在场,本帅就必须依法而行,那你的罪责难逃。我劝你还是找监军把那些必要的军规给弄清楚,要不然死在我的手里,也是你自己倒霉。”
艾里很久没听到身后有什么响声,满意地回过头来,不过他立刻失望了,阿鲁弗尼逼视的目光一直炯炯地盯着他的后脑勺。他为这个冷酷的男人做这么长时间无聊的逼视感到不值,摇摇头说:“像你这样一不是通过骑士军团认可的骑士,二不是建过军功的战士,三不是将门之后,却受封一个军队的副元帅,你认为你会有威望、底下的人会顺从你吗?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手段让你在士兵面前建立威望——如果军队里连一个高层将领都毫无威望的话,令则行禁则止那什么的也就根本无从谈起了。”
阿鲁弗尼无语。片刻,他低头回身要走。
“等等,”艾里叫住了他,“你也是这个军队的最高指挥者之一,有必要参与制定战略,军队一旦踏出奥斯格特的国境,就必须有一条明确的进军路线——你来看看。”
艾里把灯重新举到地图前,地图上投下了一个明显的光圈。艾里的另一只手指随着光圈的移动而指点着:“奥斯格特与沙亚比利接壤的绝大部分国境是这条由北向南的大山脉。我军有两条进攻路线,一条就是沿这条江直取而上,但是沙亚比利东临大海,而奥斯格特则没有海域,也没有精良的、专门进行水面作业的水军,水战处于劣势,所以就排除了这个方案;那么唯一剩下可做为进军线路的便是这官道了。可沙亚比利的重兵早就在那里严阵以待了,要是与他们进行直接的、非策略性的征战,那胜负就很难预料了……”“还有一条路。”阿鲁弗尼看着地图说。他的眼睛在搜索曾在魔法地图上见过的图形与方位。
“你指得是横越大山脉?”艾里指着地图画了个圈,“我也设想过这个方案并做了些研究:军队做为一个有机整体,不可能像你回到奥斯格特那样盲目地进入原始森林,唯一可行的便是山脉里的一条横断山谷,喏,就是这里。”他的手指又在地图上某点敲了几下。“而据军部先前打探到的结果是,在山谷战略制高点设有一个军事要塞——你怎么看?”艾里回头问阿鲁弗尼。
有艾里的手指作为参考点,阿鲁弗尼很快在下面一点发现了他曾经过的那个村庄,他的思绪很快回到了老人自认是奇洛人的那个时候,有一句话清晰地蹦入他的脑海。他又看到,艾里指点的地图上那山谷在与村庄还有隔着好些个起伏的山。
“……如果从攻占过了这山脉,就等于把利刃直接插进沙亚比利的胸膛,不费周折就能完成我军的一半任务。不过必须计算到的是,如果我们从这里进入敌腹,我们的后援部队会很难和我军进行呼应,以及我军粮草也将会很难供给,即使我们踏入了沙亚比利的国土,也会是举步唯艰;而且,这要塞易守难攻,他们占据了绝对有利的位置,足可以以一挡百。特殊的地形让我很难再作出预料,整个战争有太多的未知之数。我们六万人马的东征大军攻占拥有八十万大军的沙亚比利,原本就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艾里擎着忽明忽暗的蜡烛叹了口气,缓慢地退开几步,然后轻声问,“你认为我们有必要再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阿鲁弗尼对敌我的军情都不甚明了,可他还是能想象得到一支部队去攻打一个国家的困难程度。乍一听到敌我实力悬殊,他还是吓了一跳:这个比例就意味着我军每个战士将要同十四个敌人撕杀!
“为什么只有六万?”
“这多是朝中多方势力牵制的结果。”艾里坐在床沿,揉揉被灯烟熏得发涩的眼睛。“我父亲是掌管帝国的政务的左丞,掌控帝国军政的右丞自然不希望他的儿子再掌握军权。但圣明难违,他也只能给我十万人的军队;可是……”他看看阿鲁弗尼,“可是你的加入又使帝国将军队裁减到六万。”
“……这有什么关系?”
艾里说:“关系大了去了。如果东征胜利,你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吗?”
阿鲁弗尼也看着艾里。“什么?”
“这就意味着你将成为帝国乃至整个大陆历史上史无前例的第一个‘奴隶贵族’,”艾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和阿鲁弗尼在目光上较劲,“一旦出现某个奴隶一跃成为贵族,造成的影响就无法估计,甚至可能会动摇奴隶制度的根本!这样的局面是谁也不希望看到的,包括皇帝陛下在内。所以,我才把你的头发染成黑色、把你的名字该为‘瑞克’,给了你一个全新的身份。”
阿鲁弗尼低下头。要是他的身份泄露出去,被士兵知道了去,那会怎么样呢?他想,难道这支军队会就此不战而崩溃?
奴隶……奴隶!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参军?”他问。
艾里笑了:“我喜欢挑战,挑战所能挑战的一切,而你……”“我是你遇到的其中一个挑战?”
“不错。”艾里坦言承认,他笑得更开心了。“把你造就成一个元帅,我预感,这将是个很有趣的……游戏。”
浓浓的哀愁笼罩了阿鲁弗尼的身体,这哀愁是如此的浓烈,以至于完全淹没了他的愤怒。与此同时,存在他心中某个想法孕育成熟,破土而出。
“……我们将要选择哪条路线?”
“你终于问了一个我希望你问的问题。你开始与你的身份有点相符了。”艾里拨弄了一下灯芯,帐篷里明亮了许多。“——我军要翻越大山脉,直取敌人要害!”
里面驻扎着上百官兵,包括十来个魔法师不解。他望着那张地图,地图岿然不动。
“既然这场战争因为你的加入而改变了性质——我想帝国方面只是把我们当成先发部队,他们对我们所能寄托的厚望也只是希望我们能撕开沙亚比利的一道口子。真正的东征部队会在我们失败之后出击——那我们为什么不下大点赌注呢?”
“……”阿鲁弗尼无语。
“接下来我要制订一套完整的进攻计划,”艾里说,“要不要留下来,随你。”
阿鲁弗尼想要留下来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涌现了要把艾里的战略部署以及他心里所想的别的东西都弄个一清二楚的渴望,可他实在是腻歪极了艾里说话的语气和挂在他嘴角的笑容带给他那股浓郁粘稠的感觉。
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