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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千古事,甘苦寸心知。一转眼,我已写了十年杂文。我迷上了杂文,爱上了杂文。
杂文实际上是一种边缘文体。我在全国各地报刊发表的一千多篇杂文中,有的被放在了散文栏目,有的被放在杂文栏目,有的被放在随笔栏目,有的被放在小说栏目,有的被放在寓言栏目,有的被放在小品栏目。我觉得杂文贵在一个杂字,正因为这个杂字,适应了不同层次、不同类型、不同方面读者的需要,杂文又具有“短、平、快”特点,适应了广阔的阅读市场,报刊的杂文专栏、杂文专版越来越多,且多姿多彩,雅俗共赏,影响巨大。有人说,杂文是报刊的眼睛,这话很有道理。应该说,杂文已成为报刊的拳头产品。
杂文本质更近于我们所说所谓的“文章”。文章讲求“理”和“辞”,简单一点说,就是文章需要用适当行文的手法写出一个理字。正如明代方孝懦所言,“发挥道德乃成文,枝叶何曾离本根。”鲁迅是现代杂文的开山鼻祖,鲁迅以及他的同代人在杂文上的开山之功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我认为,人们因为喜欢杂文而喜欢鲁迅,而不是因喜欢鲁迅而喜欢杂文。鲁迅称杂文是战斗的小品文,鲁迅的杂文博大精深、严肃深刻、辛辣犀利,“论时事不留面子,砭锢弊常取类型”,不乏“药石”之力,他将忠诚、正义、阳刚、无畏、良心铸成杂文,他写的小说、散文都带有浓浓的杂文气息。人们总是把杂文与深刻两字联系在一起,深刻是杂文的一个重要特征。
在诸多的文学品种中,人们都说杂文难写,到底难在哪?我想,写杂文除了要有较丰厚的知识、深刻的思想、广博的见识外,更为重要的是要有胆量。杂文是勇敢者的事业,杂文作者虽不能以文济世,但必须有一股打抱不平的傻气,需要有一颗善良之心,有一股正义感,所谓“新竹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
杂文比较尖锐,具有较强的杀伤力、穿透力,读起来让人感到痛快。杂文嫉恶如仇,爱憎分明,杂文是“时代感应的神经”,是战斗檄文。杂文作者追求的是骨气,他们往往站在老百姓这一边,以平民的视角、平民的情结、平民的立场干预生活,所谓针砭邪恶、透析人生、关注社会、推进文明。杂文作者敢于实话实说,直来直去。针对假的、丑的、恶的、邪的、偏的、坏的、腐的、错的东西,以笔为武器,嬉笑怒骂、说三道四、吵吵嚷嚷就成了文章。按说,事物都有亮点和暗点,杂文家不是哲学家,杂文往往是写点,而不是写面,正像鲁迅所说的“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这些文章往往容易被人扣上帽子:如偏激、找事、抬杠、消极、揭短、爱找阴暗面、爱唱反调等等。因而在作家队伍中,杂文家的风险最大,历史上很多杂文家因言罹祸,但没有扼杀杂文家,杂文家的骨头是硬的,杂文家是有血性的人,也是雄性十足的人,世故者、懦者、混者不会去写杂文的。一个杂文家,必须坚守正义和良心,否则他就是伪杂文家。杂文在我国的文艺百花园中,以独异的风姿生息繁衍了两千多年,其中虽有兴衰荣枯,但始终未曾断种,当今更有繁荣旺盛之势。不过世界上任何人,包括伟人、大师、这个家那个家都不能口吐真理,而任何真理都不是绝对的,都有商量的余地,因而杂文家写的东西只是一种观点,并非定论。“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事绝不会有,因而杂文家不能自视过高,认为自己代表正义,代表真理,否则就是妄自尊大,自讨没趣。同时人们也不应对杂文抱有过高的希望。
独立思考是杂文的本质要求。杂文是以思想性见长的文学品种,杂文作者总是追求“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但实际做起来极难。杂文家的文章往往不如酒桌上大家调侃议论更为直接、痛快、解渴,一针见血,一步到位,这里不是杂文作者不会侃,而是因为杂文作者有苦衷。实际上,杂文毕竟是毛,而媒体是皮,杂文这个毛须附在媒体这张皮上才能生存,否则,皮之不存毛之安附。因此杂文作者言论总是有所限制的,由于比较复杂的原因,杂文作者要做到畅所欲言是不可能的,尽管宪法赋予每个公民言论自由的权利。
杂文往往针对一些问题展开思考,但它不是解决问题的直接手段,杂文的作用在于引导舆论,它的作用是无形的,它的生命力在于形成一种思想力量,干预社会生活。我们不能苛求杂文在解决社会问题上“立竿见影”,只能寄希望于它的潜移默化的功力。杂文不是投枪,不是匕首,不是剑,不是斧,杂文是文章,杂文的作用不能超越文章的作用。
写杂文很不易。记得有一篇文章题目叫《跳蚤的高度》,文中大意是,在有盖的器皿内,几只跳蚤一起蹦跳着,每一只每次都跳同样的高度,你绝不用担心他们会跳出器皿,跳到你身上。你可能会惊奇:为什么这些跳蚤会把蹦跳的高度控制得如此一致呢?这是训练的结果。跳蚤的训练场地是一个比表演场地稍低一点的器皿,上面盖了一块玻璃。开始,这些跳蚤都拼命地想跳出器皿,结果总是撞到玻璃上,这样训练了一段时间后,它们就保持了同样的跳起高度。即使拿走玻璃盖板,它们也不会跳出去,因为过去的经验已经使跳形成了条件反射。我觉得,杂文作者也是如此,如果把杂文家比作跳蚤,那么器皿的盖就是发表杂文的载体,载体有权发表杂文,也有权枪毙杂文,杂文作者写杂文,报刊发表或出版社出版才叫杂文,而你把写的杂文放在抽屉里,那不叫杂文,因而杂文作者也得讲求曲笔,下笔如有绳。
杂文是永恒的。一位杂文作家说:“时弊不灭,杂文永恒。”我套用这句话,那就是“邪恶不灭,杂文永恒。”还有一位杂文家在杂文逻辑中概括自己的杂文逻辑“三段论”:大前提:世界上永远不会有完人;小前提:人间永远不会有完美无缺的“朝代”政府;结论:人类社会永远需要直言不讳的意见和批评。而杂文,是最适合中国国情的意见形式,它以曲笔偷生,可以曲曲折折地生长于磐石之间。我十分赞成上述观点。我认为,正因世界是残缺不全的,世界上永远存在邪恶,才有了永远的杂文,杂文家是为了追求光明才去揭示“暗点”的,杂文家能够针砭邪恶与落后,为推进社会文明摇旗呐喊,这也算一种福分,一种责任,一种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