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主意?”
“你们两人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反告税关。”
陈大毛一咂舌头:“反告税关?”摇头嗟叹道:“我们欠税不缴已是理亏,再反告上去,岂不是罪加一等?”宋师爷啐了一口:“此话差矣。段升早上在玄妙观前怎么说的?说你陈大毛家欠下九年的匠班银,你李狗儿累年积欠的田赋也只是十一两银子。你们何曾抗税,只是连年遭灾无银可交而已。段升当街拘拿你们,是欺侮小民,擅作威福。”
李狗儿听了连连点头:“这倒也是。但皇上远在北京,我们这荆州府还不是衙门说了算。”
“这次情形大不一样。咱荆州城中大小衙门十几个,除了荆州税关,其他衙门的堂官,都为你们抱屈哪。”
陈大毛不甚相信,宋师爷再三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跐动的稻草霉味上冲,呛得宋师爷难受,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接着说,“咱们荆州府里坐纛儿的赵大人,还有省上按院派驻荆南的按台孙大人,都觉得你们冤屈。”
陈大毛又一转念,道:“这么多大官都说我们冤屈,为何还要对我们用刑。你看,我这双手被拶成啥样儿。”说着伸出双手让宋师爷看。就着如豆灯光,宋师爷看见他的十根指头上下各拶了一次,夹开了皮肉,鲜血淋漓,点头叹道:“税关的人,一个个都似活阎王。犯在他们手上,不丢命也得脱层皮。所以你们两个一定要告他们。”
说到告状,陈大毛只读了半年私塾,狗儿大字不识,两个人都写不了状纸,因此面面相觑。在一旁的宋师爷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纸来,递给陈大毛说:“本师爷虑着这一层,已替你们把状子拟好了。”陈大毛看了看,退回给宋师爷,腆着脸说:“还请师爷大人念给我们听听。”
宋师爷拉腔调念了起来:“江陵县乃当今首辅之故乡,更是皇恩荫披之厚土。怎奈荆州税关衙门苟挟权势,惟殖己私。朝廷明诏,蠲免钱赋,税关却越权征税,盘剥小民;横征暴敛,百无忌惮。”念完,宋师爷道:“怎么样?你俩按个手印儿吧。”
两人听毕,待了半晌,不知道该说啥。宋师爷道:“怎么,还担心我骗你们?我这可是为你们着想。”两人都将指头伸出,摁上了手印,按毕,宋师爷像收宝贝似地赶紧把状纸折叠起来塞进袖笼。然后一脚跨出牢门,回头吩咐道:“等会儿与税关的人见面,不要说我来过,更不要提告状的事。”陈大毛问:“这是为何?”宋师爷道:“为了帮你们打赢官司。”说完,宋师爷噗地一口把灯吹灭,跟着狱卒摸黑走了。
明月当空,金学曾在小院里舞了一套剑术。这是一把产自南宋时期的龙泉古剑,金家祖传下来的,传了好几百年才到金学曾手上。但是现在,他把段升叫来,让他拿去把它当掉。这把古剑少说也值百十两银子,但当铺的人心黑,不会出大价钱,能当出一二十两银子就不错了。段升连叫可惜,让他不必典当,由底下人凑一凑,一二十两银子总凑得出来。金学曾说:“我向来没有借钱的习惯。少啰唆,拿去当吧。”段升接过龙泉古剑,朝金学曾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沈度匆匆赶到税关,他已听说金学曾惹下了燎天大祸。而在府衙的“眼线”过来递信儿,说是赵谦准备让李狗儿与陈大毛两人领头,联络城乡众多税户,一起具名写本子告税关。而金学曾却浑然不怕,他已经想到了治他的办法。
这些时,除了绸缎行的漆老板,金学曾还走访了很多商家,他们几乎都知道赵谦送了一千多亩良田给张老太爷,而且五年来从不交纳税粮。因此,“牵牛鼻子”这件事,金学曾是一定要做的。因他来之前,已经在户部王大人面前立下军令状,荆州税关如果今年征收税银仍然是全国倒数第一,便接受革职处分。而不解决张老太爷的问题,荆州税关的局面断难打开。沈度连说不可,并说:“首辅对你恩重如山,你千万不要做这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金学曾并非虑不到这层,除此外,他还知道许多沈度所不知道的:去年推行的子粒田征税,以武清伯李伟、驸马都尉许从成为首的势豪大户,对首辅已是恨之入骨,若把这件事抖出来,他们肯定会趁机打击首辅。但是,如果将这件事捂着,纸里包不住火,假如被李伟、许从成他们侦伺得知,首辅将更加被动。
沈度不无疑虑地问:“虽然如此,但你就这么坚信,首辅真的就能以天下为公,没有一点私心?”
金学曾道:“这一点,我坚信。”
沈度无言。金学曾道:“我现在是棋分两步走,一步是给首辅写信,另一步是因势利导,利用陈大毛、李狗儿事件,与赵谦斗一斗。”
陈大毛与李狗儿已从府牢中提出,被带到一间小厅房里靠墙站着,不一会儿,来了一个人,穿一件半旧道袍,堂役向他们斥道:“堂官金大人来了,还不跪下。”两人刚要跪,金学曾一把拦住说:“不必跪了。要跪,也轮不到你们。”说着亲自上前,扶两人到椅子上坐下。
陈大毛把臀尖掂了又掂,好像椅子上有块针毡落坐不下,他似蹲似坐,拿一双小眼睛觑着金学曾,狐疑地问:“你真的是金大人?”金学曾道:“怎么,看着不像?如果我猜得不差,你就是那只绿头苍蝇了。”陈大毛腆着脸笑道:“小人正是。”金学曾耸耸鼻子,诧异道:“你们喝酒了?”陈大毛看了看木讷的李狗儿,心虚地答道:“我们是喝了两盅。”金学曾问在哪儿喝的,陈大毛回道大牢里;金学曾又问谁给喝的,陈大毛说:“不晓得是什么人,让禁子大爷端了一壶酒,两样小菜进来,让我俩受用。”
金学曾又问李狗儿:“看你鼻青脸肿的,是不是一进大牢就挨揍了?”李狗儿舌头短,开口呛人:“犯到官府手上,就成了砧板上的肉,要切要剁,随他的便。”陈大毛也说:“你看我这双手,被拶子拶的。”说着把一双血肉模糊的手伸到金学曾面前。金学曾看过,赶紧命堂役去寻金枪药来,然后感叹道:“俗话说,好汉不同官府斗,这话一点不假。”李狗儿抬起头问:“金大人不是官府中人?”
金学曾道:“我是朝廷任命的堂堂正正四品官员。”
李狗儿奇怪他怎么也说官府坏话,金学曾道:“这是因为官府中,有不少欺压百姓的坏官!”
说话间,堂役送上了金枪药。金学曾亲自给陈大毛敷药,让两位“囚犯”大受感动。敷完药,金学曾又问陈大毛:“听说你编了一首歌谣骂我们税关?”陈大毛说:“不是我编的。荆州城中,三岁伢儿都会念。”金学曾说:“你再念一遍我听听。”
陈大毛挠着头,小声念了一遍,完全不是那日肆无忌惮的样子:“税关税关,催命判官。肩扛枷锁,手提铁链。当街横行,一群坏蛋。阔佬大爷,见着就软。逮着百姓,吹胡瞪眼,稍一反抗,牢底坐穿。”
金学曾一拍桌子:“好!”
陈大毛又挠挠头,想着面前就是税关的一位大老爷,忙加上了一句:“税关的老爷们虽然凶一点,却也没有这么厉害。”
金学曾问李狗儿:“你恨不恨段升?”李狗儿一咬牙说真话:“恨!”金学曾又问陈大毛:“你呢?”陈大毛道:“方才我说的民谣,‘肩扛枷锁,手提铁链’两句,不就是指的段老爷嘛。”金学曾笑道:“看来,你也不肯原谅他。”他摇了摇头,吩咐堂役去把段升喊来。
陈大毛眼睛眨巴了几下:“启禀金大人,小人有件事想斗胆一问。”
“请讲。”
陈大毛说:“我和李狗儿,既是错抓了的,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家了?”金学曾道:“当然可以。”李狗儿喜出望外:“那我走。”语音未落,他已是噌地站起来,抬脚就要出门。
金学曾喊了一声:“慢!”
走到门口的李狗儿又回转身来,紧张地问:“不让走了?”金学曾道:“怎么不让走?只是本官不好意思让你们这么空着手走。”说着朝段升使了个眼色。段升从袖子里摸出几碇银子来,放在金学曾面前的茶几上。金学曾把那几碇银子分作两处,一处十两,一处六两。然后说道:“李狗儿,这十两银子送给你,余下的六两,给陈大毛。”陈大毛与李狗儿面面相觑,一时都惊呆了。
金学曾道:“段升说你们两人抗税,说错也错,说对也对。因为你们两家,毕竟都是欠税户,多次上门催收都无功而返。当然,你们两家的苦衷与隐情,本官也都打听凿实。李狗儿家,五亩田要交十亩田的税,不仅仅是税,还有丁差,这都是不合理的。再说你陈大毛家里,爷爷死了八年,你们还得替他交匠班银,这种征税方法,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税关的职责就是征税,税赋征缴不上来,我们头上的乌纱帽就戴不成了。其实,段升也是出于无奈!我到衙门的第三天,段升就对我说‘征税好比在猴嘴里抠枣子’你们听了这句话有何想法?你们是同情猴子呢,还是同情抠枣子的人?”
陈大毛面露愧色,金学曾继续说:“但是,身为朝廷命官,必当遵守朝廷的纲纪。田赋银与匠班银,关涉朝廷税法。在税法未有更易之前,税银还得依旧法征收。我知道你们两家生计艰难,纵然卖尽家当,也难还清积欠,故把这些银两送给你们用来还清税款。”
李狗儿和陈大毛十分感动,金学曾把银子塞到他们手里道:“拿着吧。”陈大毛和李狗儿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大人,天底下要都是像你这样的好官那就好了。”说完出门去了。
段升望着他俩的背影,说:“金大人,你当了龙泉宝剑,为的就是把钱给他们?”
金学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