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从袖中拿出帕子拭了泪:“老太爷,你可不能这么说,堂堂首辅大人的高堂竟挨了承差的闷棍儿,国朝两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棍子打在您老头上,我的心里头也好像被人剜了一刀。”接着又吊起嗓门,跺脚骂道,“金学曾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唆使差人对您下此毒手。这一回,我饶不了他!”
张文明摇头:“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赵谦鼻子一哼,不以为然地说:“老太爷呀,你再慈悲为怀,也不能学东郭先生哪。您难道还没看清,金学曾是一匹中山狼!平常他架起膀子自称是圣是贤,其实,他满肚子杂碎,坏得很!依我说,干脆利用这件事,把这姓金的赶出荆州!这姓金的打来荆州城那一天起,就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所作所为,都是冲着张老太爷来的。”
张居谦只是不信:“这,不会吧?他可是我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赵谦道:“有什么不会。卑职方才说过他是匹中山狼,逮着谁咬谁。首辅大人器重他,是没看清他这副德性。这家伙到荆州第一天,前来荆州府衙门照会,就摆出了要和我一较高低的架式。他不单想找卑职的岔子,还想找您的岔子呢!他来荆州不到半个月,就在偷偷摸摸调查那块田的事。”
张老太爷一惊,欠欠身子想坐起来:“真的?”
赵谦赶紧上前替他把背垫垫高一些,答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税关衙门上上下下,到处都是我的耳报神,他金学曾做啥事都瞒不过我。他想做的无非两件事:第一,他想绕过内阁,直接向皇上奏本,说您侵占官田。第二,这块田至今隐匿不报,五年下来,少缴了大笔赋税,应一体追缴。”
张居谦问:“这是啥时候的事情?”
赵谦道:“卑职方才说过,金学曾来荆州半个月就开始查访了。”
张文明脸色大变,出气也不匀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瞅了赵谦一眼,埋怨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现在才说?”
赵谦道:“卑职怕惹老太爷生气。这个金学曾,比蝎子还毒。”
张老太爷忘了头痛,瞪着赵谦,埋怨道:“你当初送我这块官田时,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赵谦拍着脑门说:“唉,不怕对头事,就怕对头人。金学曾铁下心来要在荆州挖地三尺,卑职有何办法。”
张居谦有另外的看法,他觉得若不是赵谦自作主张这一千亩地划到了他父亲的名下,而今也不需要在此担惊受怕。既如此,干脆把地退回去算了。但赵谦对他说,即使退回了地,金学曾也不会放过这件事。他把金学曾形容成一头正在**的中山狼,一个六亲不认的野心家,有他在,荆州城就休想平静。张文明听了没了主意,问他该怎么办,赵谦说他有个让金学曾身败名裂,灰溜溜滚出荆州的主意,并把脑袋凑到张老太爷耳边低声说,“只是此事,尚须张老太爷鼎力相助。”
赵谦让张老太爷配合几件事:第一,老太爷千万不要说自己伤得不重,就躺在**不见任何人。因首辅大人是个孝子,一听这消息,对金学曾就不会轻饶。第二,由赵谦让人去动员那些被承差围殴或打伤的税户,联名给府衙以及湖广道抚按两院上民本诉状,告荆州税关无视皇恩,私开刑宪。北京部院大臣中,有不少湖广籍人士,这些民本诉状也务必送到他们手上。宦游之人,谁无乡情?像殷正茂、王之诰等股肱大臣,都是首辅大人的莫逆之交,若告状税户得到他们的同情,他们再转达于首辅,说话的份量就不一样。第三条,因围殴事件发生在江陵城内,赵谦准备找来江陵县令,责成他就此事写一道本子急奏皇上,一申民意,二劾税官暴虐。
张文明道:“这样也很好。我可以给叔大写封信,讲讲这事儿。”
赵谦满意地点头:“老太爷若能亲自出面,这事儿就有十成把握。各方一齐行动,叫他金学曾四面楚歌。”张老太爷想了想,又担心金学曾一意孤行,硬要把那块田的事儿捅出去,赵谦说:“咱们下手早,他往哪儿捅去?再说,首辅大人总不会向着他吧。”张居谦忙说那块田的事儿,张居正并不知情,而这样一来,就把他扯进去了。赵谦说:“这也不打紧。这种事情,就是首辅大人知道了,未必还要抹下脸来和老太爷过不去?”
张文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再三嘱咐赵谦万不可节外生枝。赵谦打着保票说万无一失。说毕起身告辞,忽有人禀税关金大人求见,忙对老太爷说:“您千万不能见他。”
金学曾坐在客堂里,问给他上茶的丫环老太爷的伤势重不重,丫环说不算太重,荆州知府赵大人过来看他,两人都在卧房聊了半日了。正说着,有家人进来,对金学曾说:“金大人,老太爷眼下病重,不能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金学曾无奈走出,正看到门口赵谦的轿子停在那里,忖道,看来这位赵大人是想决一死战了。而张老太爷有把柄在他手上,难免会成为被他利用的工具。
天煞黑,荆州府掌管刑名的宋师爷在狱卒带领下,穿过长长的甬道,在稍稍靠后的一间牢房门口停了下来。
房子内黑黢黢的连人影儿都看不见。狱卒点亮了随身带来的竹架捻子灯,这才看见二位囚犯半躺在霉味呛人的稻草堆上。狱卒朝他们吼道:“起来坐好。这位宋大人,是府衙的刑名师爷,专门来看你们。”陈大毛酸不溜丢地说:“我们有什么好看的。”宋师爷佯装没听见,一脸和气地说:“有些事公堂上不便问,想来这里找你们聊聊。”
陈大毛白了他一眼:“聊聊也可以。你先得给咱们弄点吃的。”
站在门边的狱卒没好气地说:“晚饭不是吃过了吗?”陈大毛眼珠子一翻,开口就噎人:“那也叫晚饭?一勺子饭倒有半勺沙子,一瓢菜是空了心的老菜苔,猪都不吃。”狱卒脸一横又要发作,宋师爷把他拦住,从身上搜出一点碎银递到他手上,说:“你去弄几样菜,筛一壶酒来。”狱卒接过碎银悻悻而去。
宋师爷将就着在烂稻草上落坐,问陈大毛:“你叫什么?”
“陈大毛。”
宋师爷问:“为何人们叫你绿头苍蝇?”
陈大毛说出来的话配上他那副没头没脑的表情,让人忍俊不禁:“我这人好管闲事。街坊一帮促狭鬼,就说我像夏日里的绿头苍蝇,见什么都想叮一口。”
宋师爷又问李狗儿:“把你们关进来,你们是服还是不服?”
颟顸的狗儿直着脖子吼道:“不服!”
陈大毛忘了自己手指头被拶伤,一拳擂在墙上,顿时疼得“哎哟哎哟”乱叫。宋师爷示意他安静,问道:“段升是税关的巡拦,你们怎敢和他作对?”陈大毛道:“他当了巡拦官又怎么的?我看他姓段的也不是什么盛德君子。”
狱卒买了几件卤菜打了一壶酒进来,摆在地上。宋师爷手一让:“请!”两位囚犯狼吞虎咽,空不出嘴来说话,不消片刻,那壶酒就被喝得一滴不剩。陈大毛指着宋师爷问:“宋师爷,兔子是狗赶出来的,话是酒赶出来的。你这衙门里的尊贵人,为何要进大牢来请我们喝酒,该不是明天要割我们的头吧。”
宋师爷佯笑道:“要割你们的头真还有理由。你们知道张老太爷现在咋样了吗?”
李狗儿紧张地问:“咋样了?”
“至今还在昏迷着没醒过来呢。”
陈大毛担心地问:“该不会……”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宋师爷眼睛在他周围瞄着,只是不正眼看他:“你这只绿头苍蝇,这一回闯了大祸了。虽不是你打的,但你若不躲在张老太爷背后,他能挨这一棒?张老太爷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绑赴市曹砍脑袋的,肯定是你。”陈大毛一咬牙,狠狠说道:“砍就砍,我认了。”
李狗儿怯生生地问:“我呢?”宋师爷道:“事情是你引起来的,治起罪来,你也不能轻饶。不过,事在人为,二位要想保命,也还是有主意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