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狗儿挨打,菜农们操起扁担一涌而上,把一干差人团团围住。段升见势不妙,大喝一声:“操家伙,看谁敢动手!”
众税差与菜农们对峙起来。
张老太爷张文明朝玄妙观前的广场一路走来,张居正的弟弟张居谦跟在后头。有人上前躬着腰打招呼:“张老太爷,你早!”老太爷答:“早。”脚下并不停步。
路边的一对父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女儿断了双臂,用嘴叼着毛笔在石板上写着字,在他俩面前放了一个铜盆,里面有着几个铜板。张文明见状,从袖笼中掏出几块碎银扔入盆中,迅即,便有几个叫花子上前将碎银一抢而空。讨饭的老汉骂道:“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连这也抢。”叫花子已跑远。张文明无奈,示意儿子张居谦,张居谦重又掏出银子塞到老汉手中。
忽不知从哪钻出个李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张文明脚下乞求道:“张老太爷,你可得给我做主呀。”张文明认得李老汉,忙问为的啥事,李老汉道:“张老太爷,你得救救我儿子。他被税关的差人锁了。”
一听说这样的事,张文明忙与张居谦赶向广场。
广场上约有一两百名菜农手持扁担,团团围住十几名身着皂衣的差人。差人中间,李狗儿被铁链锁着。有人高喊:“快散开,张老太爷来了!”手持扁担的菜农们撒雀儿似地散开。
张文明跑了几步路,气喘吁吁,还来不及说话,却见李老汉从身后踉踉跄跄奔上来,一把拉住李狗儿就往外拖。段升上前搡了李老汉一把,恶狠狠地说:“退回去,再这样,连你也锁了。”说罢回过头来,对着张文明深深一揖,满脸堆笑地说:“张老太爷,您怎么来了?”
张文明上前,问段升是哪个衙门的?段升回老太爷是税关的。张文明指着李狗儿问段升问为何锁他,段升道:“他抗税!”张文明问锁着的李狗儿到底抗了什么税,李狗儿把实情一一说来:“张老太爷,不说你也知道,我们家原有十亩水田,十几年前,荆江溃堤,被流沙掩埋了五亩,因此家中实际的水田只剩下五亩,每年纳粮派伏,却依然按十亩计算,如此十八年欠下来,我们一家人勤扒苦做,反倒欠下官府税银十一两之多。这税关的段大人不问情由,三天两头逼着我们交税,我们穷得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钱交税呢?”
张文明问段升:“李狗儿讲的可是事实?”
段升道:“是事实,但催缴税赋也是下官的职责,这李狗儿不但抗税,而且还举着扁担乱打人。”
李狗儿不服气说:“他们凭什么要抢走我的菜担子。”
漆氏绸缎行的漆老板是荆州首富,金学曾便来此转转,见门匾装饰华丽,门外人来人往,货架琳琅满目,生意非常兴隆,笑说:“漆员外,瞧你这店里的规模,气派啊。”身材肥胖的漆老板谦逊道:“金大人,咱是小本生意,难得很哪。”
金学曾转入正题,问书办:“去年,漆员外交了多少榷税?”书办翻开账簿,答道:“交了三千四百零八两纹银。”
“怎么会这么少呢?”
漆老板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说:“本来就只有这么多。咱一年进多少绸缎,你们税关全都登记在册,我照章纳税,金大人,你如果怀疑我漆氏绸缎行偷税,那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金学曾道:“漆老板,你不要多心,本官只是例行检查。”
漆老板道:“咱们老百姓你也查不出什么,该查的,金大人你也不敢查。听说荆江边上有一块上等好田,有一千多亩,已经五年没有交税,你金大人敢查吗?”金学曾回转身来看着他说:“只要是贪赃枉法,偷逃榷税,本官必将一查到底。”漆老板冷笑道:“有种,那块地你知道是谁的吗?等你把那块地查完了,回头再来查我的榷税不迟。”
金学曾一巴掌拍在桌上:“大胆,你一个小小员外竟敢口出狂言,藐视税官,你要是敢隐瞒账目,我就有权封了你的店铺。”漆员外一愣,忙赔笑道:“我这不是跟你逗个乐吗,你要查我的榷税那还不好办,待会儿我让人把本店的账本,簿册一并送到你的廨房去,何必有劳大人您亲自走这一趟?”金学曾道:“我这人闲着难受,把账本拿出来。”漆老板无奈,吩咐手下道:“去,把账本,簿册拿来,看金大人能否在这里头挑出点骨头来。”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围观的人都替狗儿打抱不平,七嘴八舌讲开了理:
“李狗儿冤枉,种五亩田交十亩田的税,谁碰上这倒血霉的事,气都顺不了!”
“张老太爷,你的儿子当了首辅,这不合理的税法,你怎不让他改改?”
“有人家里,拥有上千亩上等好田,却一厘粮税也不交,官府却偏逼着我们小老百姓交税,这道理说不通。”
“怎么说不通?他娘的,有理的菩萨总供在他衙门里头!”
人多口杂,说东道西指桑骂槐不一而是。段升看出张老太爷的尴尬,便指着一个帮腔的闲人斥道:“陈大毛,你小子老实一点。你家欠下的税银,也不比李狗儿家少。你家欠了九年的匠班银,合起来也有四两多,你知不知道?”陈大毛一看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嬉皮笑脸地道:“知道。这笔税银是你衙门定的黑钱,我一个子儿也不会给。”朝廷规矩,凡做手艺的匠户,每年得交办差税,称为匠班银。陈大毛的爷爷是弹花匠,已死了八年,他和他父亲都不作弹花匠,可是税关里却还要他家照交这匠班银,因此,他说:“这不是凭空抢银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居谦也在旁不平道:“人死了怎么还要交税?”
段升解释说,朝廷对各地匠户,十年核实一次,期间死者,要到下一次核实才能注销。因此,陈大毛他们家的匠班银还得交。但两边就此吵了起来,一方说:我爷爷骨头都烂成了灰,你们还要收他的匠班银,不是黑钱又是什么?另一方则说:衙门按朝廷章程收税,你敢说是收黑钱?很快火气上升,段升手一挥,几个差役如饿虎扑羊,要锁陈大毛。陈大毛手脚跳窜,竟一下子绕到张文明的身后,把老太爷当作屏障,念起一段顺口溜:“税关税关,催命判官,今日横行,明日偏瘫,阔佬大爷,见着就软,逮着百姓,牢底坐穿。”
众菜农听到,一齐拍巴掌,嚷道:“说得好!”
几个税差扑上去,陈大毛一见不是势头,把张文明朝前一推,自己往后一退,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张文明趔趄一步尚未站稳,头上早挨了税差的一闷棍,额上顿时裂开一条两寸多长的口子,“啊呀”一声倒在地上,慌得张居谦俯身一看,只见他头上鲜血如注,已是昏死过去,大喊:“快,救人!”
广场上一片混乱。人们四散奔跑。段升与税差背起张文明一路跑去,鲜血滴在石板路上。
金学曾与书办埋在厚厚的账本中,漆老板傲慢地坐在一边,吸着水烟,哼着小曲。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跑来,对金学曾一揖:“金大人,出大事了!我税关的人把首辅的令尊大人张老太爷打得血流满面,当街昏死了过去。”
金学曾闻讯大惊,飞也似地随着差役跑去。当他匆匆跑到广场,已少有行人,只见地上血迹斑斑。
看不见张老太爷,他只好回到值房,把段升传唤过来问了一番,大体弄清了来龙去脉,段升告诉他,两个当事人李狗儿和陈大毛被捉进荆州府大牢关了起来。金学曾申斥了他一番,便匆匆赶往张老太爷府上。
大轿刚停稳,荆州知府赵谦就从轿子里跳下来。一边走进张府大门,一边就骂上了:“怎么回事?催缴税赋怎么把老太爷给捎上了?老太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谁也饶不了!”见张居谦从里面迎出来,又急切地问:“老太爷怎么样了?”听说郎中已在里面为他诊治,赵谦一提袍角,向门内疾走而去。
他魂不守舍地在客堂等了半晌,才得到老夫人的传话,让他进去。急匆匆走进去后,看见张老太爷头缠绷带,迷迷糊糊躺在**。他即刻趴到张文明的床头,眼中挤出两滴泪,拖着哭腔道:“哎哟哟,老太爷,你这是怎么了?”
张文明有气无力地答:“郎中看过,只伤着皮肉,敷了金枪药,静养些日子就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