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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第23章

街边小吃店的酒是当地用稻谷酿的糟烧酒,上口很冲,直辣嗓子。金学曾自诩有酒胆,什么样的酒都敢喝,但几杯下去,还是被呛出了泪。沈度不善饮,故有几分赞许地看着他,道:“金大人,你既有胆喝这酒,下官送你三句话。”

“在下承教。”

沈度说:“第一句话,打蛇不要被蛇咬。税关里的那些巡拦承差,大部分屁股底下坐的都有屎,你若翻老账,这些人要么打横炮搅你的局,要么使绊子制造麻烦。”

金学曾点头:“在下记住了,第二句话呢?”

“荆州真正逃税漏税的人,并不在老百姓交的什么田赋银和匠班银上头。这些税牵涉千家万户,朝廷额有定规,想逃也不容易。再说,此中税制多有不合情理之处,官府逼收,苦的是老百姓。”

“依你说,真正的逃税漏税在哪里?”

沈度道:“榷场税。”

金学曾知道榷场猫腻甚大,留心查了一下午账,却查不出来任何东西。沈度告诉他,如果账上查得出来,他的前任也不会被革职了。因此,这第二句话就是:要查账外账。

金学曾眼睛一亮:“账外账,上哪儿查去?”

常言道,十商九奸,商贾之至奸者,莫过于勾结官府。金学曾名声在外,恐怕还没到荆州,这些榷商们就早有防范了。要找到他们藏起的账外账,除非有钻天入地的本事。沈度只是但愿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金学曾能找到降妖伏魔的方法。

说到第三句话,沈度先申明:这件事可做可不做。这第三句话是“牵住牛鼻子。”

金学曾咂摸着问:“谁是牛鼻子?”

沈度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四下里瞧瞧看清了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说:“金大人,你知道荆州城中最大的偷税户是谁?”

沈度先卖了个关子,又自己说了出来:“是当今首辅大人的令尊。我来荆州后听说,隆庆二年,当时的江陵知县赵谦把长江边上一片无人认领的荒田作为礼物送给张老太爷。这片荒田有一千二百亩,张老太爷得了这块田,只收谷米不交赋税,也不摊丁,这是多大的一块肥肉哇。赵谦也因为这件事得了好处,先是升任荆州府同知,主管税关。万历二年,由于张老太爷向首辅推荐,赵谦又升任荆州知府。”

金学曾倒吸一口冷气,愣了半天,才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沈度道:“怎么,为难吧?”金学曾点头承认:“是。”沈度摇摇头:“你一到这儿,我就劝你找门路回京城,为的就是这层。你想想,首辅家里的事,谁敢乱插手?太岁头上动土,后果是什么?赵谦直接插手荆州税关的事,谁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因为他后头有张老太爷撑腰。你若真的把张老太爷这块骨头啃动了,其他的难题儿,还不是小菜一碟?”

沈度的话句句在理,金学曾不住地点头。

金学曾来到荆州府衙,见了知府赵谦,赵谦送了他四个字:无为而治。并略带威胁地对他说:“尽管你是首辅眼前的红人,但为了你的前程,你不该到这儿趟这潭混水。”金学曾脸上笑着,不软不硬地说:“可我这人有个习惯,一见混水就必趟无疑。”

赵谦以“湖广官员以及荆州地方百姓,莫不都以首辅为荣”为名,带头捐银为首辅修造大学士牌坊,自认是个能上能下的孙猴子。最近,他还派人到北京,恭请当今圣上为这座牌坊题字。因此很受首辅令尊大人的赏识。甚至有人说,张老大人把他当干儿子看待。金学曾问起赵谦,是否曾将长江边上一千多亩地送给了张老太爷,赵谦道:“确实有这么一块田,数十年前荆江溃口,被水打沙压埋掉了,下官在江陵任上,募集民工重新开垦出来,因无人认领,就给了张老大人,其实,这块田拿到手上,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是个累赘。因这块田在荆江边上,每年春夏期间,一发洪水,这块田就成了水袋子。每年的收入,除了佃户留存,剩下的,还不够排涝的费用。”

赵谦的贼眉鼠目在金学曾身上打转:“金大人,你怎么一到荆州来,就打听这个?”金学曾只说随便问问,说毕要告辞,赵谦看看墙边的西洋沙漏钟:“都午时了,金大人若不嫌弃,就在衙中膳房里吃顿便饭。”

金学曾竟不推辞,笑道:“也好,那就叨扰一顿。下官蹭饭在京城里出了名的。”

桌上摆了四道菜:一小碟花生米,一盘子炒筒蒿,四块酱干子,一碗蒜苗炒鳝鱼算是荤菜,汤是神仙汤——钵子放了盐的清水,撒了点葱花,旋了些蛋花。木盆里的米饭颜色黄得像痨病人的脸,原是发了霉的糙米煮成的。赵谦坐在下首,脸上堆着故作谦逊的笑:“金大人,荆州府是个穷衙门,平日饷客,只有这四菜一汤。”

金学曾道:“很好,很好!”

金学曾自添了一大碗糙米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倒是陪吃的赵谦自己消受不下,一粒一粒往嘴里挑,像吃药似的。金学曾看在眼里,一边大嚼,一边笑道:“赵大人,你这荆州府衙门的糙米饭,真正称得上天下第一美味啊!好吃,好吃!”赵谦打哈哈道:“金大人,我衙门里头平常就这膳食儿,很多人吃不惯,没想到倒对上了你的胃口。”金学曾看着他说:“赵大人,看你这身旧官袍,又品尝了你的衙门饭,下官心里头佩服,你是个难得的清官!”赵谦应承道:“食俸之人,司牧地方,焉敢忘吐哺之心。不才所为,仅守官箴而已。”

金学曾扒尽碗中的最后一颗饭,打着饱嗝说:“这糙米饭已表现了赵大人的官箴。去年秋上,下官写了一首十字歌,也算是官箴了。”

赵谦道:“请金大人念给我听听。”

金学曾放下碗,身子坐得笔直:“好,你听着。一肚子坏水儿,二眼泡儿酸气,三顿发霉的糙米饭,四品吊儿郎当官,五毒不沾,六亲不认,七星高照走大运,八面玲珑我不会,九转真丹是惩贪,十面埋伏谁怕它。”

金学曾一板一眼念下来,非韵非诗的一段文,竟被他念得铿锵有力。赵谦仔细听来,哈哈笑道:“金大人的官箴,大有孤臣风范,下官敬佩,敬佩。”

豪雨如泼。堤外的长江波涛汹涌。堤内的一大片秧田,绿浪葱葱。风声、雨声、水声、喧哗一片。

金学曾身穿短衣短裤,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走在荆江大堤上,旁边跟着他的书办。他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路上泥泞太多,他一脚踩滑,差点摔倒,旁边的书办将他扶住。

一处田塍上,一位老农正在用扒锄疏通田沟放水。金学曾带着书办连滚带爬,滑下大堤,走到老农跟前,金学曾高声喊道:“老人家。”老农抬起头来,看到浑身湿透的金学曾,惊诧地问:“客官从哪儿来?”

金学曾道:“城里。”

询问了一番,原来是个李姓老汉。金学曾总觉得他有些眼熟,过了一会儿寻思起来,原来是那日在城里见到的向税吏下跪的老汉。金学曾指了指葱笼的稻田,问:“这稻田是你家的?”李老汉道:“我哪有这好的福气啊,我是这块田的佃户。”他告诉金学曾,这一千多亩田的主人是张老太爷,也就是当今朝中首辅张居正的父亲。连李老汉一家在内,总共有四十多户人家在租种张老太爷的田地。

金学曾问起:“听说这块田十年九涝,是一块水袋子田?”李老汉眼睛一瞪:“这是谁说的?这块田可是荆州府内最好的良田了,你看,这样飘泼的大雨下了三天,这块田照样淹不着。你再看那边,水汪汪一片,那才是水袋子哪。”

金学曾朝下看去,果然一片汪洋。于是惊问:“那片水底下,也是田吗?”李老汉说,他自己家的五亩水田,就在那片水中,已经全被淹了。虽然这五亩颗粒无收,他一家还得交十亩田的税粮。金学曾惊问为何,李老汉告诉他,十年前,官府清田造册,他家是十亩田,可第二年荆江溃堤淹了五亩,水退后成为一片沙滩,根本无法耕种。官府仍按造册收取粮税,五亩田就一直交着十亩田的税粮。

雨后初晴,玄妙观外广场上已成了菜市,李老汉带着李狗儿来卖蚕豆,却不巧又碰见了段升。段升带了几个差役走来,“怎么着,今儿这银子该凑齐了吧?”李狗儿瓮声瓮气地开口:“一上午了还没开张呢。上哪弄银子去。”段升命人把他这两担蚕豆没收了。差人去搬菜筐,李狗儿搡了那差人一把,急赤白脸地道:“你们谁敢抢,我跟他拼命!”差人见这小子真的黑煞星似地较起劲儿来,仗着人多,仍扯着他的菜筐子。李狗儿被扯急了,便撂下担子抽出扁担,扫了骂他的那个差人一下,差人顿时倒地,半真半假地“哎哟哎哟”满地乱滚。这下可闯了大祸,七八个差人一涌而上,把他扑翻在地,一顿拳打脚踢,然后拿一根铁链子把他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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