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学曾跨出轿门,见亭子后头散放着一乘大轿,还有众多轿夫衙役三个一堆,两个一伙坐在树荫下休息。接官亭的亭长走上前来打了一拱,禀道:“知会金大人,湖广抚台大人周显谟在院房里等候。”
驿站小院中间是一块闲地,正对着院门的是抬高了五级石阶的正房。一名约莫五十来岁的三品官员站在客堂门口,看到金学曾进来,连忙走下石阶迎接,抱拳一揖问道:“来者可是金大人?”
金学曾还了一礼:“正是。”
“愚职周显谟在此恭候,请。”
周显谟此次来荆州,原来是奉首辅之命,与他共同完成一件差事:让张老太爷将一千二百亩良田退还给江陵县衙。把金学曾请来这里相见,只是为了叙话方便。金学曾忙问:“这是谁的宪令?”周显谟道:“首辅。”说着拿出首辅大人的手谕,递给金学曾。金学曾看过,问:“那,赵谦怎么办?”
周显谟说:“听说也要将他绳之以法,但这次还不能打草惊蛇。大概是朝中还有人替赵谦说情。因此,这件事,你我暂时还不能走漏风声。”
亭长进来禀告:“抚台大人,荆州知府赵大人专程出城迎接你。”
周显谟看了一眼金学曾,说:“知道了。”
赵谦从轿中走下来,趋前几步,双手高高一拱,说道:“听说抚台大人驾到,特地出城迎接。”周显谟略显尴尬,道:“多谢赵大人。”当他发现金学曾站在周显谟旁边,顿时沉下脸来,没好气地说:“金大人倒是顺风耳,抢先来迎接了。”金学曾挤挤眼道:“对不起,下官是周大人约出来的。周大人,要不,下官先走一步?”周显谟点头,看着金学曾起轿离去。
赵谦看着金学曾远去的轿子,回头对周显谟不满地说:“周大人,咱俩是老朋友了,你怎么先见这家伙。”周显谟掩饰道:“周某此番来到荆州,乃是别有公务。”赵谦怏怏地问:“难道抚台大人这次来荆州,不是处理首辅令尊大人挨打事件?”周显谟道:“正是。”赵谦这才高兴起来:“周大人宪命在身,想必这一路也辛苦了,下官这就请周大人进城,晚上咱请客,为周大人接风。”周显谟并不去吃饭,他敲打赵谦道:“你对首辅大人的令尊虽然刻意奉承,但恐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那江陵县的地也是可以随便送人的?再说了,纸永远包不住火,即便他是首辅大人的令尊。”赵谦佯笑道:“说实话,我这也是为了荆州百姓着想,我要是能把首辅大人哄好了,首辅大人胳膊肘稍往里拐一点,我这地方财政不就可以宽裕些吗?修荆江大堤,架桥铺路,这些个钱我上哪弄去?”
周显谟道:“你还振振有辞?现如今,你地方财政宽裕吗?那些个百姓被弄得哭爹喊娘的,哪个说你好了?”
赵谦道:“你要想让那些个刁民称道,恐怕比登天还难。他们哪知道我为官的苦衷啊?”
周显谟摆手道:“好,我不跟你争,你留着这些话去跟首辅大人说吧。”说完登轿而去。赵谦望着他离去,脸拧成了苦瓜。宋师爷凑过来,附在耳边低声说:“大人,有个人想见你。”赵谦问:“什么人?”宋师爷小声说:“从京城里来的,他不肯讲出姓名来历,看样子有一些来头。他住在应天会馆。”
会馆里专门负责接轿的小厮麻利地上前打起轿帘,高喊“接老爷一位——”,却瞧见跨下轿来的是一位官员,顿时一愣,问了句蠢话:“大人,你来这里干吗?”宋师爷从里头出来,瞪了小厮一眼,斥道:“有眼无珠的东西,连知府大人都不认得。”小厮吓得一伸舌头,扭着屁股跑开了。
有专门的人导引他们到了后院一座两层画楼的楼上。赵谦进到客堂时,只见一个人面前摆了一桌丰盛的佳肴,旁边坐了两个歌女,一个弹着琵琶,一个敲着檀板,为他唱歌佐酒。见他进来,这人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双手一揖问道:“来者可是知府赵大人?”
赵谦借着头上明亮的宫灯,把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打量一番,方才答道:“在下正是赵谦。”这人一笑,又道:“赵大人果然是信用君子。咱让你的宋师爷带信,请你来见见面,你果然就来了。”赵谦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这人说:“敝姓卫,你喊我卫先生就是。”
“不知卫先生有何承教?”
卫先生高深莫测地一笑,对愣站在一边的宋师爷说:“老宋你暂且退下,鄙人有事要同赵大人单独面谈。”
待宋师爷下楼后,卫先生邀赵谦入席。赵谦推让说:“卫先生,这酒咱是不能喝了。”卫先生脸上又笑开了:“咱知道,赵大人今天是窝了一肚子气。”赵谦问:“你怎么知道的?”卫先生道:“湖广抚台周显谟到了荆州,这连三岁的小儿都知道了,还能逃过我的耳朵?”
赵谦一听对方口气很大,顿时小心地问:“你是?”
卫先生道:“我知道你信不过,先给件东西你看看。”说着起身走进里屋拿出一张纸递给赵谦。赵谦接过笺纸,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
荆江大堤 官田一千二百亩。
赵谦拿着笺纸的手马上抖了起来。卫先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赵大人,入座吧?”赵谦虽心下惊疑不定,却也勉强笑道:“好。”
卫先生一挥手,两个歌女退出房间。他一边品茶,一边问:“赵大人,你是不是真想知道敝人的来历?”赵谦干笑着答道:“如果卫先生觉得方便,赵某愿闻其详。”
“赵大人知道武清伯这个人吗?”
“武清伯谁不知道,当今圣母李太后的父亲,名闻天下的老国丈。”
“还有一个驸马都尉许从成大人,想必赵大人也不会感到陌生吧?”
“这个也知道,他是嘉靖皇帝的女婿,隆庆皇帝的妹夫,当今圣上的嫡亲姑父,也是赫赫有名的皇亲。”
“武清伯与驸马都尉两个人,都委托敝人前来荆州,向你赵大人问好。”
赵谦拿杯子的手一哆嗦,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脸上似乎也有些生气了:“问候咱?咱赵某与两位皇亲素昧平生,他们怎么可能问候我呢?”
“他们问候你,乃是事出有因。”
“为的何事?”
“只因你赵大人治下的荆州城中,有一个人搅得他们寝食难安。”
赵谦伸长了脖子,紧张地问:“谁?”卫先生道:“金学曾。”赵谦咧开嘴:“啊,又是这根搅屎棍。金学曾如何得罪了两位皇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