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李狗儿与陈大毛在街上走,陈大毛忽然停下不走了。李狗儿回身望望他:“怎么了?得了便宜乐傻啦?”陈大毛不答,向着相反方向飞奔而去。他跑入税关厅堂,扑通一声跪倒在金学曾面前道:“这银子我不能要。”
金学曾问:“你为何不要?”
陈大毛顿了一下,说:“如果村里人知道了,我如何回答?”
段升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在旁说:“你放心,金大人的银子不是贪墨所得,是干净的。这银子是金大人将他祖传的龙泉剑当了得来的。典当铺的朝奉心太黑,死活只肯出十六两银子。卑职做不了主,回衙请示金大人。金大人说‘十六两就十六两,当了吧’,卑职才又回到典当铺成交。如今,这十六两银子都给了你们。”
一同跟来的李狗儿听罢,眼眶儿红了。他对陈大毛说:“你看,金大人对我俩恩重如山。可是,你还胡思乱想……”陈大毛的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转:“金大人,我不是人,我没有良心啊!”李狗儿跟着跪了下去,接了一句:“我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金大人恕罪。”金学曾赶紧上前扶着陈大毛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你们俩这是怎么了,你们何罪之有?快起来!”两人不肯,李狗儿道:“金大人,天理良心,我们真的有罪。我们听了宋师爷的唆使,准备明天就去府衙告你金大人。宋师爷说把状子交给我们的家里人,明天一早,一起到府衙敲鼓递状子。”说着,李狗儿从地上爬起来,心急火燎地说:“我现在就赶回家去,我要去阻止这件事。”陈大毛也一撅屁股站起来:“我也是。”
金学曾喊住他们,说:“其实,你们明天仍可到府衙去。”陈大毛不好意思笑笑,回道:“金大人,我若再去告你,天打五雷轰!”金学曾笑道:“不告税关,也可以去府衙嘛。你们可以联络乡亲,去给荆州府衙送一件礼物。”金学曾对陈大毛与李狗儿低声说了一阵。陈大毛一笑:“金大人这是好主意,小的们照办。”
出门前,金学曾亲手拿起银子交给他们,并对陈大毛说:“李狗儿路远,可以先走一步,你能否再留一会儿,我还有话说。”
李狗儿一走,金学曾便问陈大毛:“听说你有时候也做点鼓上蚤的事。”陈大毛不解,金学曾做了一个“偷”的动作,陈大毛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答道:“为了生计,顺手牵羊的事,偶尔为之。”
“能否帮我一个忙?”
陈大毛一惊:“帮你偷?”见金学曾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又问,“偷什么?”
金学曾道:“荆州城里的首富,开绸缎庄的漆老爷,你知道吧?就偷他家的账薄。”
陈大毛抓耳挠腮盘算了一会儿,答:“我试试。”
漆老板在账房内翻着账薄,窗口有一人影晃过。漆老板惊叫:“谁?”人影一晃,没了。漆老板起身,将窗户打开,向外探望,只见窗外墨黑如漆。漆老板关上窗,重又坐下,却又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外晃过。他再次打开窗,窗外十分寂静,没有任何异样。他惊怕地关上窗,收起账本,吹灭灯,匆匆离去。
窗栓被轻轻拨开。
金学曾值房外站了一位中年妇人,仪态贞静,面如满月,看上去十分富态,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他登时一愣,轻声问:“你是?”
妇人微笑:“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想问你,你想如何处置张老太爷那一千多亩田地?”
金学曾一愣,想起从前听人说过首辅的妻儿长期居住在荆州老家,猜想面前站着的这位贵妇有可能就是首辅夫人顾氏,便肃容正色回答道:“首辅大人对我恩重如山,下官本不该以怨报德。只是我身为朝廷命官,上不敢欺骗朝廷,下不敢欺压百姓,必当遵守朝廷纲纪,如果首辅大人为此而加罪于我,我愿以堂堂七尺之躯接受惩罚。”
妇人道:“照此说来,你将秉公办事?”
“我只想凭良心办事。”
妇人看着他说:“看来首辅大人没有选错人。”说完便随丫环离去了。
对于金学曾释放了陈大毛与李狗儿两人的事,赵谦和宋师爷很快便得到了消息。但他们认为,金学曾是迫于舆情,不得已而为之。自那天税关锁人以后,城中百姓把这件事吵得沸沸扬扬,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个金学曾还不容易?风高好放火,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个机会,他们一定要好好加以利用。
曙光初露。数百名老百姓闹哄哄挤在府衙门前,陈大毛、李狗儿领着一群乡亲抬着一块用大红布罩住的石碑来到门口。有人问:“大毛哥,这红布罩着的是个啥玩艺儿?”陈大毛说:“这是上等礼品,待会儿,我们抬去送给荆州知府赵大人。”陈大毛和李狗儿挤出人群,来到大门一侧架起的大鼓前,操起鼓槌,“咚咚咚”敲响了登闻鼓。
赵谦与宋师爷等人坐在里面。一个衙役滚爪般跑进来禀道:“大人,外头来了众多百姓。”赵谦胸有成竹地宣下去:“传令开堂。”
炮手点燃药捻,“嗵!”“嗵!”“嗵!”三声炮响,两排衙役站定高喊:“升——堂——”府衙大门沉重拉开,众多百姓蜂拥而入。赵谦踱出屏风,在大案台后头坐定。大案台两侧,各斜放着一只攒牙子着地管脚平头案,府同知与主薄两名属官也随之入坐。阶下两厢有数十名皂衣衙差各持水火棍站立。赵谦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肃声问道:“是何人敲了登闻鼓?”阶下侍立的宋师爷出班禀道:“启禀大人,是荆州城中小民陈大毛与城外农户李狗儿等一干人众。”
“为何敲鼓?”
“递诉状。”
“状告何人?”
“告荆州税关。”
赵谦道:“带陈大毛与李狗儿上来。”
宋师爷在阶前高喊:“陈大毛、李狗儿上堂——”
陈大毛与李狗儿进来跪下。赵谦俯身看了看这两个“腌臜”人物,问:“谁是陈大毛?”陈大毛抬起头来:“小的就是。”他换了件稍稍体面点的蓝布衣褂,只是被拶子拶过的手伤得不轻,敷了药后已用粗白布缠了起来。赵谦问他:“手上怎么了?”陈大毛说:“昨日在府牢里受刑,拶伤了。”
赵谦又问正趴在地上东张西望的李狗儿:“你叫什么?”李狗儿说:“李狗儿。”赵谦问:“听说昨日税关巡拦段升当街锁你?状子呢?”李狗儿眨巴着眼睛问:“什么状子?”赵谦道:“你们不是状告荆州税关吗?”李狗儿没有作答,只是望着陈大毛。陈大毛看了看两边厢里拿着水火棍的差人,稍作犹豫,便鼓着勇气答道:“启禀知府大人,小民们今日给你送一件大礼物。”赵谦讶道:“礼物,什么礼物?”“大人看过便知。”陈大毛说着扭头朝堂外高喊:“你们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