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君收回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心几经斗争,没能压住舌下的话,朝着婆婆冷色道:“吃奶吃到五岁算是哪样本事,考试考得好也不见得就能往家多赚钞票。”
“我喂不喂跟您劝不劝有关么?我怀孕的时候就跟小赵商量过,亲喂影响我术后休息,喂奶粉方便他夜里头起来哄小囡。”
王晓君比赵鹏大三岁,是他念本科时的同校学姐,二人是名副其实的姐弟恋,所以她一直称呼丈夫为小赵,说完这两句,她站起来朝着赵鹏的方向大叫他的名字。
“小赵!你快别玩了!去找服务员要壶水来。”
赵鹏不明所以,本能地起身照办,只有嘴里小声嘟囔以示不满。
“耳朵没聋,喊这大声是做啥。”
自从去年丈夫患胃癌症去世,王晓君的母亲迟秀就沉浸在丧偶的悲痛中。
她年轻时染上了胆小怕鬼的毛病,对丈夫的哀悼没能影响这种根深蒂固的畏惧,所以没等到亡夫头七,她就从学校的职工的福利房搬了出来,住进了女儿和女婿家里。
王晓君和赵鹏是潇洒的月光族,看音乐剧,追演唱会,听相声,喝大酒,常年手头拮据。
婚后长达十年也没有把自住小二居更换成改善型住房。
女儿怀孕时,迟秀蜗居在他俩的堆放着杂物间,但外孙女小囡出生后,杂物间被改造成了婴儿房,只能容下女婿一人贴身照顾。
这位退休的老教师如今有一半时间是和打呼的女儿睡在主卧睡,另一半时间,则横在客厅的沙发上如老狗般假寐。
今天这场六十寿宴,她本不想庆祝,还是女儿好劝歹劝,用外孙女的由头,这才将她从家里请了出来。
刚才她一直都没说话,只是将亲家母的声音当做蛙鸣般的白噪音,但现在,为了避免在大喜的日子里产生纷争,她不得不伸手搭在亲家母的身上打圆场。
“现在的年轻人跟咱们以前不一样了,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亲家,咱们就随他们去吧。只要俩笑得把日子过好,老的心里比什么都强。”
“我听晓君和鹏鹏说小囡吃的是进口水奶粉,比母乳营养还全面的。”
当然,这少不了亲家的注资。
以前老伴还在,迟秀有双份退休金,日子宽裕,也有在补贴自己的女儿。但现在,她只有一份钱,负责烧饭,所以就拿这个做一家三口的菜钱。
在春花面前还是不够硬气。
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气,即便亲家再怎么赔笑脸,说好话,春花的脸色也挂不住。
凤城自古就是移民城市,多民族共处是常态,日常交流中,什么口音都有,包容开放更是刻进了这座小城的骨血里,像春花这样对支青抱有偏见的本地乡亲实乃少数。
以春花的视角,她没望到宏大叙事下,支青们扎根西北唱响的志愿之歌。
她只知道,当年支援西北建设的青年们来到凤城时,自己的老爹为了赚点生活,曾经赶着驴车到这些人工作的矿厂附近卖过农产品,可是爹在车头卖,车后的篷布早就被有心人用刀子划了个大口子,整整一车东西,全都被贼娃子们偷光拿光。
可是那时候工人赚的可比他们农民多多了,下井矿工更是工人中的佼佼者,他们怎么会这么干呢?
遭了一次贼,春花淳朴的老爹不信邪,又接连赶着驴车去了两趟,但每一趟都损失惨重,最终赔得比赚得多,只能作罢,安分守己地回村生娃种地。
春花将胳膊上那只看起来干瘦,不吉利的手抚掉,皮笑肉不笑地问亲家:“我娃那是赚不来钱吗?分明是有些人诚心地日会他!”
“去年分明说好了叫晓君的舅妈给接个介绍稳定的工作,她舅妈也是个耍嘴的,啥领导啊?顶球用,前脚电话里答应得稳稳的,后脚竟然安排我们鹏鹏去做资料员!”
“那破岗位还要笔试面试,这叫帮啥忙呢?那跟对待外人有啥区别!不就是公开招聘吗?”
“还有他家那个儿子,三天两头见他上报纸,搞投资,我说赚钱的事大家一起做,叫他带着我投,我有的是钱,他就是不肯应么。后来电话都不接我的,朋友圈也看不了,肯定是把我拉黑了。”
春花越说越来气,见到儿子端过一壶茶,直接挥舞着健硕的臂膀抢过来,倒进茶杯,猛地往自己口中灌。
王晓君本来已经抱着孩子准备到餐厅角落透透气,听到婆婆炮轰自家亲戚,立刻又调转回来,枪口对外。
“这亲戚之间还隔着亲呢。您跟我怎么挑理都行,那我舅舅早早就死了,舅妈这么多年带着儿子一个人过,本来跟我们走得也不近。”
王晓君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