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迟波,也就是迟钰的父亲,是当年矿务局子弟中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毕业后进入刑侦队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是全家人的骄傲。
王晓君和小舅年纪相差十三岁,比起长辈,更算是朋友关系。
小舅还活着的时候,她很愿意由母亲带着,去大学宿舍找这个半大的舅舅玩儿。
后来舅舅和同样是大学生的舅妈谈上了恋爱,即便家里人对舅妈是个东北人这件事颇有微词,但她觉得舅妈个子高,那张国泰民安的脸更是时髦极了,人家不比上海人差什么,所以积极支持他们恋爱,为他们在外公外婆面前游说。
他们在周末去公园里散步约会,她像个跟屁虫,也要跟着人家情侣一块儿在湖上泛舟蹬船。
他们在晚上去电影院里看夜场电影,她像个小尾巴,也要涎着脸叫舅舅给自己买张票。
她上初中,小她十三岁的表弟迟钰出生,那时舅妈已经成为了一名高级水利工程师,舅舅在工作中同样不甘示弱,成为了刑侦队的青年骨干。
凤城矿务局下属的一二矿先后枯竭,三矿待开,再加上面临国企改制,铁饭碗难保,所有人忙着在时代的浪潮中讨生活,上海帮和东北帮的斗争日渐落下帷幕。
小家庭里,双方的亲人反而在日渐交往中解除了隔阂,取得了空前的和睦。
迟钰的到来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生来便是个活泼可爱的小灵魂。
一般孩子做起的幼稚事,他照葫芦画瓢,却总有种无邪的天真掺杂其中,比旁的孩子更加讨人欢喜。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惹人爱,完全不怕生,见到每一个人,都要炫耀般的,眨着他明亮干净的毛毛大眼,挥舞着小手,先发制人,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再后来?
后来在小舅的葬礼上,不知是不是因为黑白遗照的尺寸太大,还是顶灯射下的光晕太亮,竟然将表弟身上属于小孩子的人气儿全都洗刷掉了,她看着表弟,像是看着一个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小鬼。
迟钰丧父刚过十岁生日,虽然读了小学,但男孩子晚熟,还是吃屎的年纪,学校里并没有死亡教育这个类目,他并不该懂得生命逝去的悲伤。
他脸庞还是很漂亮,身子骨还是很板正,但王晓君发誓,那孩子一夜间变了,变得阴测测的。
他低着头,在来来往往吊唁的亲友中面无表情地玩着一只魔方,王晓君当年已经是个大学生了,但她还没见过谁像表弟一样能把魔方玩得那么好。
迟钰手指扭动,三两下便将六面色彩全部恢复,然后一秒都没停下欣赏自己的作品,更快地重新将色彩打乱,再恢复,周而复始。
王晓君走到他身边,眼睛通红,犹豫了半天,最终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她想,如果表弟向她询问小舅的去处,她会忍住眼泪,编造一个与天堂有关的童话安慰他。
迟钰抬起头,看到她还是立刻扬起唇角,乖巧地叫表姐,但那笑容里空洞得近乎荒芜,他笑过之后,皮肤回弹,一张玲珑的小白脸上像是被凝固的腊封住了。
他什么都没问她。
没问她死了的人要去哪里,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自己的爸爸。
等了半晌,大概是没听到表姐吱声,只看到她凄凄惨惨地抹眼泪了,他丧了气,又重新低下头玩魔方,若无其事地嘀咕了一句:“表姐,今天天真热呀,一会儿吃席时我想喝瓶冰镇汽水。”
自小舅舅过世,王晓君的母亲迟秀总是梦到从地府回来索命的恶鬼,他们面目可憎,呲着獠牙,变换着各种非人的皮相恐吓她。
她从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怕死,她开始怕黑,怕睡觉,怕走夜路,精神极度衰弱,要经常让丈夫托人到医院买安眠剂。
迟秀自顾不暇,连娘家都不回了,所以不再有余力领着王晓君去探望孤儿寡母。
前几年两家人重新走动起来,还是因为王晓君和于可碰巧在一个单位工作。
于可学历不差,形象上也有傲慢的资本,但偏生她为人爽气,待人处事如沐春风,虽然二人之间隔着几个部门,但还不是亲戚的时候,王晓君就很欢喜她这个小姑娘。
“人家困难的时候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现在怎么有脸去叫人家多照顾。”
“换我都不好意思张那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