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茶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裴桑枝抬眼看去,先看见的是月白衣袍的下摆,接著是整个人。
他背著光进来,走到她面前几步的地方停住。
她看清了。
他戴著面具,遮了大半,只露出鼻子、嘴,和一双眼睛。
那眼睛看得她心里一揪。
里面像是滚著许多东西。
一点想靠近的怯怯的期盼,更多的是怕,怕得厉害,还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侷促。
他就那样站著,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往里蜷著,像要握住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往哪里放。
茶室的窗户没关严,一点风吹进来,他月白的衣袍上轻轻一动。
裴桑枝先前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在舌尖上转了千百回的称呼和问候,忽然都堵住了。
原来,裴惊鹤也在怕。
怕她失望,怕她转身,怕这十几年隔开的沟壑,再也跨不过去。
裴桑枝往前走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试探性地伸出手,不是去抓他手臂,而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而后又紧紧攥著袖口一角。
“是……”
“是我的兄长吗?”
裴惊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唤她,却终究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久,他才极缓极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悬在半空迟疑了一瞬,终是落下,极轻地拍了拍裴桑枝的发顶。
没有言语。
却已胜过万语千言。
“兄长,”裴桑枝强压著喉间的哽咽与声音的颤抖,將那枚金镶玉的锁扣捧到裴惊鹤面前,“我是裴桑枝。”
“兄长……可还认得此物?”
“年前,我便猜想……这或许是兄长给我的。”
“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裴惊鹤眨了眨眼。
金丝缠绕的纹路泛著华贵的光,玉质通透,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磕痕。
那是他幼时不小心摔倒在青石阶上留下的。
许多年前的事了。
母亲拼著性命生下妹妹,却血流不止,没熬过去。
他看著襁褓里那个红皱皱、小猫一样嚶嚶哭泣的妹妹,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后来,他解下自己颈间这枚金镶玉锁扣,系在了妹妹细细的脖颈上,又仔细地裹进襁褓里,紧紧包好。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妹妹也是永寧侯府的血脉。
妹妹没有的,只要他有,就都给她。
那一刻,他对著尚听不懂话的婴儿,赌誓般说:“戴著这个,娘亲和兄长……都会保佑你。”
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可那一日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意外地、清清楚楚记得。
仿佛就在昨日,歷歷在目。
裴惊鹤抬起手,慢慢比划:“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