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凭倒也不恼,他又笑嘻嘻凑到长鱼澈身边:“殿下,今日可算出了口闷气。咱们回殿去?我这儿有新得的岭南荔枝干,甜得很。”
长鱼澈看他一眼:“你还有心思惦记吃的。”
杨凭:“殿下……”
长鱼澈失笑:“你那点心思。走吧。”
四人回到偏殿,宫人已备好温水手巾。
长鱼澈净了手脸,杨凭熟门熟路地摸到内室妆台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他理了理蹼头,又摸了摸嵌在上面的青玉,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还好随进箭法准,只断了树枝。”他笑嘻嘻地转头,“这玉是从关东来的行商那儿收的,成色不错。说到这个,倒让我想起一事。”
裴绍元看向他:“何事?”
“就是天上说的,河洛大旱的前兆啊。”杨凭压低声音,“那几个关东来的大商人,今年夏天经过洛阳一带时,都说沿途井水比往年降了许多,有些老渠都见了底。他们走南闯北见识多,私下嘀咕,说明年怕是难熬。我当时只当是寻常抱怨,如今听天上一说,可不就对上了么!”
裴绍元瞪他一眼:“这等要紧事,你既有所耳闻,怎不早说?”
杨凭一摊手,满脸无辜:“裴大公子,我就是一介白身。这观测天象、预警灾异,那是司天监和司农寺的职责!我贸然去说,谁会信?说不定还嫌我多嘴,招惹是非呢。”
他叹了口气:“这等事,若非天上明明白白指出来,又牵扯出曹真那等巨贪,谁真会放在心上?便是我说了,也不过是清风过耳罢了。”
裴绍元一时语塞。
长鱼澈接过宫人奉上的温茶,缓缓饮了一口。
“杨凭说得对。这种事,无凭无据,说了反而惹祸。不过如今黄晁的奏疏已呈到御前,父皇必然重视,后续如何应对,就看朝廷了。”
他放下茶盏,似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过几日便是秋分了。”
裴绍元点头:“是,按制,秋分夕月,陛下将亲赴西郊夕月坛祭月,百官陪祀。”
随进接口:“我爹肯定也得去。京兆府负责沿途警跸与坛场外围防务,这几日怕是又要忙得脚不沾地。”
他看向长鱼澈,眼睛眨了眨,“殿下,祭月仪式繁杂,要在西郊斋宫宿上一晚。您……可是有什么想见的人?”
长鱼澈抬眼,知道随进意有所指,忽地轻笑。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他语气随意,“谢追有位族兄,名叫谢峤的,你们可还记得?”
裴绍元略一思索:“可是两年前卷入‘灵州军械亏空案’的那位?当时他是灵州别将,受上司牵连,差点丢了性命,后来虽查无实据,但也革职闲居了。谢氏当时似急于撇清,并未全力营救。”
“正是他。”长鱼澈颔首,“谢峤此人,勇武善战,在边军时颇有战绩,并非庸才。只是为人刚直,不懂钻营,又撞上那等污糟案子,便被家族当作弃子了。”
随进眼睛一亮:“殿下提及此人,莫非觉得……他可堪一用?陛下如今正求贤若渴,黄晁也一步登天,若有人举荐……”
长鱼澈却摇头,唇边笑意淡去。
“即便有天幕示警,你以为我父皇真会因此就彻底改弦更张,破格用人吗?”
他像是自言自语:“你看那黄晁。天幕说他是个被埋没的能臣,预言了灾荒,还在后世留有清名。可那又如何?我父皇此刻用他,是真心赏识其才,还是迫于天幕压力,做给天下人看?等灾情过去,黄晁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长鱼澈靠在榻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父皇,实在的刚愎自用,喜怒无常,猜忌刻薄。
对臣子,用得着时千般恩宠,一旦触怒或失去价值,翻脸无情,甚至赶尽杀绝。后宫之中,因一言失宠、莫名暴毙的妃嫔也不是没有。
这样的人,会因为天幕预言就变成一个从善如流的明君吗?
长鱼澈心中嗤笑。
他甚至知道,为何那位未来的“昭武帝”,在夺位后,要宣称父亲是在“火灾中失踪”,并“苦苦寻找多年”。
那可不是为了掩饰弑父的污名。
而是恨到极致后,连其存在痕迹都想彻底抹去。要让“炀帝”这个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史书和传说中都变成一个模糊、可悲、可憎的阴影。
连一座可供后人评说的陵寝都不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