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就是这样阴险的东西,它在过去给你种下一点点甜,然后把你推进粪坑里,此后半生你都被那点儿甜勾着走不出去。每当你想彻底掀桌炸了这恶臭的粪池,回忆就会腆着脸谄媚的探出头来,万分惋惜地说:这里也曾让你那么那么幸福过,你舍得全都不要么?
好像你拍拍屁股走了,就背弃了什么似得。好像你守着这粪坑不走,幸福就会回来似得。
母亲酗酒已经多年,当年温婉体贴的妇人早就变得疯疯癫癫狼狈不堪。清醒时她大骂温如海是贱人、装货、负心汉,她陪他白手起家的时候他穿得连条狗都不如。喝醉了又念念不忘他的好,他也曾在冬天帮她暖脚,地震时想都没想把她护在怀里才卧倒,兜里只有五毛的钱时候买一块饼给她吃,说自己吃过了,满足地看着她笑。
她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我当年生你的时候难产,你爸一个大男人哭得差点晕过去。。。。。。”
你看,你舍不得那些回忆,就要在屎里找糖吃。
想来那位登堂入室以为挤走了她妈就能万事大吉的女士也没能过上什么舒坦日子,不然也不会隔三差五的杀上门来,披头散发形象全无地嚷嚷着“温如海是不是藏在你这儿?!”,毕竟她爸的情人有一个就会有两个三个四个。。。。。。
温涵不愿意在屎里找糖吃,既然记忆无法分割,那她全都遗弃,连同过去单纯得满脸蠢像的自己。
她唯独错在不该带上母亲。有些毒瘤要连根拔起才能根治,可有些人被连根拔起就会死。
她本以为带着母亲离开B市,离开那片回忆都变成执念的泥沼一切就会慢慢过去,回忆总会变淡的,她们会在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尽管可能会有些阵痛,但总归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可母亲大抵是受不了脱离熟悉的一切的,她与那些熟悉的痛苦已经融为一体。来到G市后母亲依旧热衷于给温如海打电话吵架,温如海不接,她就换个电话继续打。有时温涵在卧室和人通话,她会突然破门而入,大声道:“是不是你爸打来的电话?把电话给我。”
“你能不能不要再提起他!”温涵也终于控制不住地朝她大吼起来,“你就不能当他已经死了吗?!我们又不是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你这辈子除了恨他就不干点其他的事了吗?!你能不能替我考虑考虑?!我真他妈的受够了!!”
母亲愣怔地看着她,有种被最爱的人刺痛后的不可置信,愤怒和怨恨在她憔悴的眼里不断汇聚,所有积怨都有了新的出口,“连你也受够我了是吧?你那么喜欢你爸你去跟你爸过呀!你他妈的受够我了你去跟他过啊!!你看他理不理你!!!你从小就跟你爸一条心,他一回家你就高兴,我骂他两句你就受不了!你爸管过你一天吗?他管过你一天吗你就跟他一条心!!我就这么该死,我让你们全都不好过,既然我让你这么痛苦的话你为什么不走!!你跟他一起离开我呀你赖在我身边做什么?!都走啊!你们他妈的都走啊!!”
“我没那么说过!你能不能别有点风吹草动就发疯?!”温涵尖叫起来,“对啊!我为什么不离开你?我完全可以离开温如海离开你离开这个狗屁不是的家!我完全可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人清清静静过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赖在你身边不走?!我无处可去吗?我离开你们会饿死吗?我他妈犯贱吗?!我不走是因为我爱你!因为你是我妈我不忍心丢下你!!你他妈的明不明白啊!!”
母亲怔了一下,怨憎的眼神变得破碎而摇摇欲坠,她嘴唇颤抖着,像个满腹委屈又不甘心的小孩,“可是咱们家变成这样不是我的错。。。。。。是他抛弃妻女不仁不义!是他做出那一堆见不得人的事儿然后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不负责。。。。。。我恨他还成我的错了?我不原谅他就是我错了?我就必须得原谅他是不是?我就应该宽容大度的原谅他,祝他和小三白头到老是不是?温涵,在你眼里你妈就该这么下贱是不是?!他白手起家我陪他吃糠咽菜,他要给他爸尽孝我带着你主动从老宅里搬出来,温涵你说我做错什么了?你们还要我怎么做!为什么你们都怪我!?”
“没人怪你,没人说你错了,只有你一直在怪自己!咱们家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我从来没说过是你错了。。。。。。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一点儿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我真的已经尽力了,但为什么总是!总是!总是这样呢?!!”温涵崩溃地抱着脑袋缓缓蹲下身来,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她,世界仿佛漫无边际的永夜,血液冲刷着神经让人觉得有些眩晕,她觉得自己疯了,也可能是被母亲同化了,当然也可能是没招了,她用拳头狂砸着地面大声道:“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咱们家变成这样是我的错吗!!你告诉我我又做错什么了?!!”
当怨恨找不到出口,无辜的人们就会彼此攻击,如果没有一个可以用以发泄的假想敌,就会开始攻击自己。
母亲噙着眼泪,满目无措地看着她。
温涵嚎啕大哭,头一次在母亲面前哭得这么肆无忌惮这么伤心。母亲什么都没说,走上前来轻轻拥抱了她。
“对不起,是妈妈错了。”母亲轻声说,“真的是妈妈错了,你不要责怪自己,是妈妈不好。。。。。。对不起。。。。。。”
那天晚上久违的,她和母亲睡在一个被窝,很温暖,像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一样。她以为情绪都抒发怨恨都排解后一切都会变好了,可她错了。
母亲跳楼那天她还在学校上课,接到警察的电话时她人是懵的,挂了电话后她本能的觉得应该联系谁,可电话一拨出去她才发现,直到这一刻她本能地想要依靠的,还是那个令她深恶痛绝的老爸呀。
母亲的葬礼上没有来宾,殡仪馆的吊唁厅里只有温如海的秘书和她。直到妈妈火化,那个男人也没来看她。他知道他让她这么痛苦吗?应该不知道吧。从后来顾以周来到G市还说要拜访她妈的话来看,温如海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发妻已逝的消息,依旧觥筹交错,身边美女如云。
这么多年她们的执着,痛苦,无法自拔,在他眼里都是多么无足轻重的事啊。可就是为了这么无足轻重的事,有人搭上了一生,有人赔上了性命。
原谅么?
从今以后独自幸福下去么?
做不到了呀。
她愚昧浅薄,她狭隘无知,明明人生是狂野,她偏选择在一条胡同里走到死。想来每个人都是这样,故事太长,大家都很忙,你的痛苦的无法被人看见,也没人理解你的选择。
她明白眼前都是业障造就的幻象,可就是无论如何也看不破。她被围困在幻象建造的城墙中,对着空气挥剑,战战兢兢,不得安宁。这是她命里的劫数,她渡不过。
她不再需要理解和倾诉了,因为做出了选择。既然回忆无法摆脱,那我们就都别出去,我会把这些回忆都变成业火,和你一起葬身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