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十个小时了。从下午接到那个电话,到此刻深夜喂完这最后一口粥,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又拉长。
下午接到姜妤曦电话时,徐敏正在主持一个关于下季度海外市场扩张战略的董事会。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徐敏的心脏条件反射般紧缩了一下。最近只要和姜妤曦三个字相关的动静,都会让她神经紧绷。她几乎是立刻按下了静音,想要像往常处理工作电话那样,稍后再回。可就在她准备将手机反扣在桌面时,一种奇异的直觉攫住了她。
姜妤曦极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尤其是在身体不适之后。那通电话里,姜妤曦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说:“徐敏,你有空的话,来医院一趟,我想跟你谈谈。”
谈谈?谈什么?是终于要彻底摊牌,指责她的冷酷,宣布和自己决裂?
徐敏不敢深想,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姜妤曦苍白的脸。愧疚、恐慌、后怕,还有一丝被这通电话勾起的不安,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没有向与会的高管们做出像样的解释,只匆匆留下一句“会议暂停,后续由陆副总主持”,便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抓起外套,近乎失态地冲出了会议室。
一路疾驰,心跳如擂鼓。
赶到病房时,姜妤曦正靠坐在床头,侧着脸,安静地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神情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一具空壳在这里。
她放轻脚步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喉咙发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妤曦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而姜妤曦,从她进门到坐下,目光始终没有从窗外收回来,仿佛徐敏的到来,与窗外飘过的一片云、飞过的一只鸟没有任何区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昏黄,再由昏黄沉入黑暗。护士进来换了两次输液瓶,量了体温和血压,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每一次,徐敏都紧张地观察姜妤曦的反应,但后者只是配合着医护的动作,眼神依旧空洞。
徐敏如坐针毡。她试图找些话说,问问身体感觉如何,或者说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姜妤曦才终于有了动静。她极其轻微地转过头,目光似乎终于落在了徐敏身上,但又好像只是穿透了她,看向她身后的虚空。然后,她用一种很轻、带着长时间不说话后的微哑声音,开口道:
“我饿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徐敏浑身一震,几乎要感动得落下泪来。饿了……意味着她想吃东西了,意味着她愿意维持最基本的生命需求了。
“好,好,我马上让人准备!”徐敏几乎是跳起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她冲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按了呼叫铃,对着话筒语速极快地吩咐准备易消化的白粥和小菜,要求立刻送到。
等待食物送来的那段时间,徐敏坐回椅子,心情复杂难言。有松了口气的庆幸,有看到转机的欢喜,但更多的是更深的不安和疑惑。
这平静之下,到底酝酿着什么?
食物很快送来。徐敏坚持要亲自喂。她端着碗,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再送到姜妤曦嘴边。动作显得有些生疏,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服侍人的事情了,但此刻却做得无比认真。姜妤曦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接受着她的喂食,一口,两口……眼神依旧没有焦点,仿佛进食只是一种机械的本能。
一碗见底,徐敏问还要不要,姜妤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整个过程,她们没有一句交流。徐敏的心随着一勺勺粥喂下,渐渐沉静下来,却又被另一种更深的茫然攫住。
这算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喂完最后一口,看着姜妤曦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仿佛耗尽了力气,徐敏轻轻放下碗,心中那根弦依然紧绷着。就在这时,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突兀的嗡鸣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是秘书打来的,大概是关于下午戛然而止的董事会后续。徐敏皱了下眉,本能地想要起身去外面接听,避免打扰姜妤曦休息,也避免这通工作电话破坏此刻微妙的气氛。
她刚一动,甚至还没完全站直身体——
“阿敏,坐下。”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缚住了徐敏的动作。
阿敏。
徐敏的身体彻底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这个称呼……有多久没听到了?快二十年了吧?这个独属于年少时光、浸透着巷口栀子花香和隐秘亲昵的称呼,此刻从姜妤曦干裂苍白的唇间吐出,带着久远年代的尘埃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穿透力,精准地击中了徐敏心脏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她几乎是踉跄着跌坐回椅子,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床上重新睁开眼的姜妤曦。
姜妤曦缓缓偏过头,目光终于不再是空洞的,直直地看向徐敏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羞涩、欢喜、后来只剩下温顺和麻木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壁灯微弱的光,里面翻涌着徐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徐敏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即将说出的的话语。姜妤曦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她看着徐敏,看了很久。然后,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切割开横亘在两人之间二十多年的时光壁垒与厚重尘埃:
“为什么……”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更多的勇气。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瞬,又抬起,那里面清晰的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
“……为什么要嫁给魏斌?”
徐敏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最致命的旧伤疤,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姜妤曦没有给她任何喘息和反应的时间,紧接着,用那轻飘飘的声音,抛出了那个尘封在岁月深处,始终在姜妤曦心头无法不愈合的创口的疑问:
“我们……我们当初不是说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