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妤曦眼中滚烫的泪珠终于决堤,沿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簌簌滚落,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泪水来得汹涌而猝不及防,带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倾泻而出。她哭了,就像个被骤然戳破了的气囊,发出破碎的呜咽,肩膀因为强忍哭声而剧烈颤抖。
那张脸……
徐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窒住了。那张布满泪痕、写满了无处诉说的委屈的脸,与她记忆中那个十七八岁、在老巷口昏暗路灯下偷偷抹眼泪的少女的脸,毫无缝隙地重叠在了一起。时光的刻刀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憔悴、苍白,眼角有了细纹,但此刻那眉宇间深锁的哀戚,那因为用力抿着却依旧控制不住颤抖的嘴唇,那望向她时眼中无法掩饰的依赖与控诉……一切都像是时光倒流,将她瞬间拽回了那个充满栀子花香气的夏夜。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重新变得清晰。
是六岁那年,她躲在自家门后,透过门缝看见父亲抡起酒瓶砸向母亲,玻璃碎裂的声音和自己的啜泣交织在一起;
是九岁时,她穿着破旧的衣服去上学,被同学嘲笑衣服上的补丁。她低着头从姜妤曦身边走过,那个总是干干净净、笑容明亮的女孩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是十二岁,她们终于成了前后桌。徐敏总是能闻到从前面飘来的淡淡皂角香,那是姜妤曦自己洗衣服留下的味道。有一次,她的钢笔滚落到姜妤曦脚边,姜妤曦弯腰捡起来递给她,两人的指尖第一次轻触;
是十五岁那年的雨天,她因为没带伞躲在教室不敢回家,怕被喝醉的父亲撞见。姜妤曦折返回来,把伞塞进她手里:“一起走吧,我家近。”
两人挤在一把破旧的伞下,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走到巷口时,徐敏终于鼓起勇气问:“你爸爸……对你好吗?”
姜妤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啊,眼里只有弟弟。不过没关系,我习惯了。”
那一刻,徐敏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笑着的女孩,心里藏着和自己一样的窟窿。
是十七岁,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春天。徐敏躲在学校的图书馆角落里,把一张折叠了无数次的小纸条塞进姜妤曦正在看的书里。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的字迹:“放学后,老地方见。”
废弃小屋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束中飞舞。徐敏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几乎不敢看姜妤曦的眼睛。她说:“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是……我控制不住。从初中第一次见到你,我就……”
姜妤曦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也一样。”她说。
徐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被完整地看见、被接纳。
她们约好了——一起上大学,一起去外地,一起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小巷子。
可是高三那年,一切都变了。
徐父把一瓶劣质白酒摔在地上,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读什么大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高中毕业就给我找个婆家嫁了!”
徐敏梗着脖子反驳:“我要考大学!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你翅膀硬了是吧?”父亲一巴掌扇过来,“我告诉你,我已经跟老刘家说好了,他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能挣三千块!你毕业就跟他结婚!”
绝望之下,徐敏脱口而出:“我不嫁男人!我有喜欢的人了!是姜妤曦!我们——”
话没说完,又一记耳光抽了过来,比刚才更重。徐敏摔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父亲的眼睛瞪得血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老徐家的女儿喜欢女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条巷子。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地狱。两家父母在巷子里对骂,邻居们指指点点,学校老师找她们谈话。姜父指着姜妤曦的鼻子骂:“不知羞耻的东西!跟你那短命的妈一个德行!”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深夜。两人偷偷溜出家门,在老巷子深处废弃的院墙后见面。姜妤曦的脸上有新鲜的巴掌印,眼睛红肿。徐敏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那是她父亲用皮带抽的。
月光很淡,照不亮彼此眼中的惊惶与绝望。徐敏的父亲咆哮着要打断她的腿,姜妤曦的后母指桑骂槐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她们紧紧攥着对方冰凉的手,像两只被暴风雨逼到角落、瑟瑟发抖的幼兽。徐敏浑身都在抖,比姜妤曦抖得还厉害,不只是害怕,更有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暴露在世人审视与唾弃目光下的羞耻与恐惧。反倒是平日里看起来柔弱的姜妤曦,用力回握着她的手,虽然眼泪不停地流,声音却异常清晰:“阿敏,别怕……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可最终,她们没能一起走。钱只够一个人远走高飞,去那个遥远城市追寻未知的未来。是徐敏自己选的,她几乎是用尽了平生所有的自私和怯懦,在姜妤曦清澈却含着泪的目光注视下,颤抖着接过了那叠皱巴巴、带着彼此体温的票款。她当时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我……等我安顿好,赚到钱,我就回来……回来娶你!你信我,妤曦,你信我!”
月光下,姜妤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用力地点头,一遍遍重复:“嗯!我等你,阿敏,我等你回来。”
那夜之后,徐敏带着那个沉重的承诺和对未来的惶恐,登上了离家的列车,再也没回头。而姜妤曦留在原地,守着一巷子的流言蜚语,守着那个渺茫的希望,从青丝等到心境苍凉。
此刻,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姜妤曦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只对她一人流露过的、深入骨髓的委屈。
“阿敏……”姜妤曦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她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忽然朝着徐敏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徐敏猝不及防,被她扑得向后仰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床边才稳住。姜妤曦已经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她怀里,双手死死攥紧了她胸前的衣襟,骨节泛白,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徐敏昂贵的丝质衬衫,那灼热的湿意透过布料,烫得徐敏皮肤一阵刺痛,连同心口某处也跟着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