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您醒了。”陆清澜微微倾身,语气轻柔,“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姜妤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陆清澜脸上停留片刻,才低声道:“坐过来点吧,陪我说会儿话。”
陆清澜依言在床边坐得更近了些。
姜妤曦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着天花板,似乎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整理思绪。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姨妈……走了?”
“嗯,”陆清澜点头,语气平静,“她说有事,让我在这儿陪您一会儿。”
姜妤曦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苦涩。“她倒是……难得。”这句话说得很轻,不知是在说徐敏难得识趣,还是在感叹别的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陆清澜,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感激:“清澜,这几年……多谢你了。”
陆清澜微微一怔:“阿姨,您别这么说。”
“该谢的。”姜妤曦打断她,语气很认真,“宴兮那孩子,三年前能从惊鸿手里逃出来,多亏了你暗中帮忙。虽然你不说,但我猜得到。那时候……她一定吓坏了,也走投无路了。你能在那时候伸手拉她一把,这份情,我和宴兮都记在心里。”
提到女儿,姜妤曦的眼眶又微微泛红。她看着陆清澜,目光里带着长辈对欣赏晚辈的慈和:“你这孩子,跟你姨妈,跟魏家那些人,都不一样。做事有分寸,心地也正,看事情……也比他们通透。”
陆清澜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阿姨,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姜妤曦喃喃重复,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是啊,这世上,能清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并且有勇气去做的人,太少了。尤其是在面对自己亲人的错误时。”
她重新将视线聚焦在陆清澜脸上,那眼神似乎能看进人心里去:“清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帮你姨妈,想让她看清她自己,看清这段关系到底病在哪里。你是真的为她好,也是真的不忍心看我们这样互相折磨下去,对吗?”
陆清澜没有否认,坦诚地点了点头:“是,姨妈她其实心里很苦。只是她用错了方式,而且……执迷不悟太久。”
“苦?”姜妤曦轻轻笑了一声,“谁不苦呢?我苦了二十多年,宴兮现在也在苦……可苦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更不是将自己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的借口。”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急促,陆清澜连忙示意她别激动,慢慢说。
姜妤曦缓了缓,才继续道:“清澜,你的心意,阿姨明白,也领情。但是,没用的。”
陆清澜抬眼看向她。
“只要徐敏手里还握着魏家的财富和权力一天,只要她还没有真正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摔下来,摔到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的地步,”姜妤曦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冰冷,“她就不可能真正改过自新。你不了解她,或者说,你不了解被财富和权力浸淫了大半生的人。那种东西,会像毒品一样腐蚀人的心智,让人产生一种可以掌控一切、凌驾于他人感受之上的错觉。愧疚?忏悔?或许会有那么一瞬间,比如刚才她看到我晕倒的时候。但那更多的是恐惧,是怕失去控制权的恐慌,而不是真正的反省。等这阵恐慌过去,等她又回到她的宴会、她的董事会、她前呼后拥的世界里,她很快就会为自己找到新的理由,新的借口,来继续她那一套。”
她的目光落在陆清澜年轻而带着理想色彩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劝诫:“孩子,别白费力气了。老一辈的这些纠葛,太深,太脏,也太沉重了。你拉不动,也改变不了。你有你的路要走,不要被我们这些陈年烂账绊住了脚。专注于你自己的人生,比试图拯救一个不愿醒来的人,要有意义得多。”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姜妤曦似乎真的累了,说完这番话,她闭上了眼睛,眉宇间的郁结却似乎散开了一些,像是终于将压抑多年的部分心里话吐露了出来。
陆清澜坐在床边,久久无言。姜妤曦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她知道,姜妤曦说的是事实。徐敏的改变,绝非一次谈话就能促成。那需要刮骨疗毒般的剧痛,甚至可能是整个世界的坍塌。而她陆清澜,未必有能力,也未必应该,去承担推动这一切的代价。
可是,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看着姜妤曦在无声的消耗中枯萎?看着徐敏在愧疚和欲望的夹缝里逐渐扭曲?
她不知道。
坐了约莫半个小时,见姜妤曦呼吸逐渐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陆清澜才轻轻起身,为她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不见了徐敏的身影,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消毒水的气味。陆清澜独自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的心情有些沉重,姜妤曦那些清醒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
走出医院大楼,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来往的车流,犹豫了片刻。
姜妤曦让她别管,专注于自己的人生。
可是,姜宴兮呢?那个三年前在她帮助下仓皇逃离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她知道她母亲病倒了吗?知道她所逃离的那个漩涡,其源头正在上演着怎样的崩塌与挣扎吗?
陆清澜并不想过多介入,但她觉得,有些事情,姜宴兮有权知道。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将手机放到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规律而漫长的等待音,陆清澜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轻轻吐出一口气。
电话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略带惊讶、却又隐含着紧张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