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长椅冰冷坚硬,徐敏被陆清澜半扶半拉着坐下,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陷在椅背里。她低垂着头,精心打理的鬓发散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肩背垮塌下来,显出一种与身份不符的苍老与脆弱。
陆清澜安静地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陪着,目光偶尔投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更多的是落在身旁这位仿佛一夜之间被击垮的长辈身上。她能感受到从徐敏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迷茫的痛苦,像一层粘稠的雾,将她包裹。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里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徐敏干涩得几乎粘连的嘴唇才微微翕动,发出一点细微的、带着颤抖的气音。
“……清澜。”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声带都被那场无声的风暴灼伤了。
陆清澜侧过头,轻声应道:“姨妈。”
徐敏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地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放弃。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几乎要将她逼疯的问题:
“我……真的错了吗?”
这句话问得如此轻,如此不确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彷徨和近乎孩子般的无助。这完全不像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徐敏会问出的话。她似乎是真的迷惑了,被姜妤曦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彻底搅乱了多年来坚信不疑的认知体系。
陆清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徐敏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叹息,也有无奈。旁观者清,许多事情早已洞若观火,但她也深知,有些答案,必须由当事人自己从血淋淋的废墟里扒出来,旁人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姨妈,”陆清澜的声音放得很缓,很柔和,“对与错,从来都不是别人能判定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归根结底,要看当事人自己的感受。”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病房方向,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阿姨刚才说的那些话,您听进去了吗?她说的,是她的感受,是她这二十多年来的切肤之痛。您觉得是补偿,她觉得是折磨。这就是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您始终在用您认为好的方式去对待她,却从未真正问过她,那是不是她想要的好。”
徐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
“至于到底错在哪里……”陆清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敏,眼神坦诚而直接,“姨妈,有些事情,就像一面镜子,照见的往往是我们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那部分。阿姨提到宴兮和惊鸿,您心里……难道真的没有一丝触动吗?”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箭矢,直刺徐敏最不愿触碰的隐秘角落。她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
“我……”徐敏的声音哽住了,她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只是……只是想对她好,想弥补……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泣音。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只是一个在泥沼里挣扎了半生、却发现自己越陷越深、甚至将所爱之人也拖入深渊的、可悲又可恨的女人。
陆清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上前拥抱,也没有递上纸巾。她知道,此刻的徐敏需要的不是肤浅的安慰,而是必须自己淌过这片情绪的沼泽。
“姨妈,”陆清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过去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改变。但未来如何,取决于您现在怎么想,怎么做。错或许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定性的词,但伤害是实实在在的。阿姨的身体,她的精神状态,宴兮的逃离……这些都是结果。您若真的觉得愧疚,若真的还心疼她,”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或许该想想,到底什么才是对她,对你们彼此,最好的方式。是继续用您的方式‘弥补’,将她困在身边,看着彼此在愧疚和怨恨里消耗殆尽;还是……真正放手,给她真正渴望的平静和自由?”
放手?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入徐敏混乱的脑海。放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姜妤曦将彻底脱离她的掌控,脱离她的视线,甚至可能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带着对她的怨恨。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感到一阵灭顶般的恐慌和窒息。
可是,不放手呢?像过去这二十年一样?换来的是姜妤曦日渐枯萎的生命,是女儿惊鸿正在复刻的、更可怕的悲剧……
哪一种未来,更让她无法承受?
徐敏捂着脸的手缓缓滑下,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挣扎和痛苦的眼睛。她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神失去了焦距。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进去,只会让她更难受,是不是?”
陆清澜看着她眼底那抹近乎卑微的求证,心中微微一酸。她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至少现在,是的。阿姨需要静养,您在场,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徐敏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她像是做出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定,抬起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那些狼狈的痕迹,尽管效果甚微。
“清澜,”她转向陆清澜,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你……你替我留下来,照顾她一会儿,好不好?我……我在这儿,她连休息都休息不好。你做事稳妥,她……她也一向喜欢你。”
陆清澜有些意外,没想到徐敏会主动提出离开。她点了点头:“好,姨妈,您放心。我在这儿。”
徐敏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她撑着椅背,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身形显得异常单薄。
“别……别告诉她我还在外面。”她低声叮嘱,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堪的颤抖,“就说……就说我有事先走了。”
“我明白。”陆清澜应道。
徐敏没再说什么,转身,脚步虚浮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寂落寞,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陆清澜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重新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依旧安静,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姜妤曦依旧闭着眼,但陆清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些,只是眉心依然轻蹙着,仿佛连沉睡都无法摆脱那份沉甸甸的疲惫。
陆清澜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刚才徐敏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做多余的事,只是安静地守着,目光落在姜妤曦苍白的脸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床上的姜妤曦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倦色,但少了那份面对徐敏时的冰冷和尖锐。她看到守在床边的是陆清澜,似乎并不意外,甚至眼底深处还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
“清澜来了。”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温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