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不够。
那股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暴戾之气,需要更彻底的宣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沙发,边几,墙上的画……都成了可憎的、碍眼的存在。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浴袍彻底散开,露出里面苍白的肌肤和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锁骨。赤足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脚边是茶水、玻璃、液体和花瓣的混合物,黏腻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甲修剪得完美,此刻却因为用力紧握而指节发白。
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那些话,会让她失控到这种地步?
她不是早就知道姜宴兮离开了,过着她所不屑的“自由”生活吗?监视报告日复一日地送来,她不是一直冷眼旁观,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优越感吗?
可当那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细节,从一个陌生人口中,以一种“她过得挺好”的语气被复述出来时;当那段被她视为生命中不可分割、刻骨铭心的关系,在姜宴兮那里被轻描淡写地归类为“让人窒息的前任”时……
某种构建在她内心深处的、坚固的东西,出现了裂痕。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姜宴兮的离开,是她默许的“游戏”,是她给予的“教训”。那只金丝雀无论飞多远,线头始终攥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收紧,随时可以将她拽回那个华丽而冰冷的笼子。
可现在,她隐隐感觉到,那根线……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她自己的幻觉。
姜宴兮用三年时间,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扎下了根,构建了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在那里,没有魏惊鸿的位置,甚至连“魏惊鸿”这个名字,都已经被简化、被淡化成了一个不愉快的过去。
这种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抗拒或仇恨,更让她难以忍受。
视线无意间掠过卧室的方向,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安静地立着一个原木色的相框。
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突兀地停滞了。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切感官都瞬间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相框。
她慢慢走过去,赤足踩过碎片和污渍,留下浅浅的湿痕。走到床边,停下。目光近乎贪婪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落在相框里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像素不算很高。照片里,两个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少女并肩站着,背景是学校操场边那排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左边的女孩,是姜宴兮。十六七岁的年纪,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媚的笑脸。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正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她正伸出右手食指,带着点调皮和亲昵,轻轻戳在旁边女孩的脸颊上。
而被戳的女孩,就是魏惊鸿。同样年纪的魏惊鸿,穿着一样的校服,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甚至嘴角的弧度都很浅。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落在姜宴兮的笑脸上。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没有后来的算计,没有伪装,更没有此刻深不见底的阴郁。那里只有一片清澈的、柔软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与宠溺。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和眼眸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明亮,带着属于那个年纪特有的、尚未被世事侵染的光华。
那是她们的第一张合照。高中运动会上,姜宴兮硬拉着不太喜欢拍照的她在树下拍的。用的是姜宴兮那个像素不高的旧手机。拍完后,姜宴兮看着照片,笑得前仰后合,说“魏惊鸿你看你这眼神,好像我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而她只是抿了抿嘴,耳根微微发红,伸手去抢手机要删掉,姜宴兮却笑嘻嘻地躲开,说“才不删,要珍藏一辈子”。
一辈子。
魏惊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仿佛怕惊扰了照片里凝固的时光,轻轻将那个相框拿了起来。
冰凉的玻璃表面贴着她滚烫的掌心。
她看着照片里姜宴兮毫无阴霾的笑颜。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旁边那个年轻的自己,那个眼神清澈柔软、会为一句玩笑话耳根发红、世界里似乎只有眼前这个女孩的自己。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无与伦比的怀念和更深重痛楚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为什么?
她第无数次,在心底发出这无声的、绝望的质问。
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个会在阳光下对她露出清澈笑意的魏惊鸿去了哪里?那个仅仅因为对方一个调皮的小动作就满心柔软的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阴沉、疯狂、只能用暴力和控制来表达“在乎”的怪物的?
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走错的?是接手集团权力之后?是第一次因为姜宴兮穿了一件她认为“不得体”的裙子而大发雷霆?还是更早?
如果……如果她没有变,如果她们能一直停留在照片里的那个瞬间,停留在梧桐树下斑驳的阳光里,停留在姜宴兮笑嘻嘻戳她脸颊、而她满心只有柔软宠溺的年纪……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姜宴兮会不会……就不会离开?就不会用“前任”这样轻飘飘的字眼,来定义她们之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