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吗?”
一个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苔藓,悄然爬过她坚硬的心防。或许……母亲说得对?或许她的爱,真的只是一座华丽的囚笼?或许姜宴兮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给予的那些昂贵却冰冷的东西,而仅仅是照片里那样,平等、自由、带着阳光温度的笑容和陪伴?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虚弱和恐慌。如果错了,那她这三年,不,这更久以来的所有坚持、所有痛苦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不。
不能这么想。
几乎是在自我质疑升起的下一秒,更深层的防御机制就被触动了。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狰狞的礁石,某些被刻意尘封、却从未真正遗忘的画面,强行挤占了她的脑海。
一切的种子,或许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埋下。
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天午后,蝉鸣嘶哑。本该空无一人的大宅深处,书房的门虚掩着。十六岁的她,因为寻找一本落下的参考书,无意中推开了那扇门。
在门缝里,她没有看到母亲徐敏。或者说,她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母亲。
她看到的是权力和财富如何被运用成最精细也最残忍的刑具。不是身体的暴力,而是更彻底、更能摧毁一个人尊严和意志的碾压。那些轻描淡写的言语,那些从容不迫的安排,那些利用信息、资源、社会关系织就的无形巨网,如何将另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也曾优雅体面的人——逼到绝境,碾碎骨头,最终只剩下绝望的服从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她的母亲,就站在那片无声的毁灭中央,妆容精致,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她不是在摧毁一个人,只是在处理一件出了问题的资产。
那一刻,十六岁的魏惊鸿站在门缝的阴影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权力”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也第一次窥见了,那些流淌在她们血脉里的东西,除了显赫与荣耀,还有别的、更为黑暗冰冷的质地。
她轻轻关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个下午看到的景象,像一枚淬毒的冰钉,深深楔入她的记忆,从未融化。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姜宴兮。那是独属于她的,关于成人世界和家族本质的、残酷的启蒙。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某些东西就在她心里悄悄扭曲、生长。对失控的恐惧,对掌控的执着,以及一种潜意识里的认知:想要不被伤害,就要先掌控一切;想要留住什么,就要有将它彻底攥在手心的力量和手段。
爱?温情?尊重?
在绝对的控制面前,似乎都可以被妥协,被扭曲,甚至……被牺牲。
眼中的脆弱、迷茫、自我质疑,如同被寒潮席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的、凝固的冰冷。那冰冷之下,是重新坚定起来的、更加偏执的意念。
她没有错。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软弱才会失去,仁慈才会被背叛。姜宴兮天真地以为逃离就能获得自由,却不知道,真正的“自由”,从来只属于强者,属于掌控者。而她,魏惊鸿,生来就是掌控者。
那些温情的回忆,照片里清澈的眼神,不过是软弱时期的错觉。现在的她,才是真实的,强大的,足以面对这个世界任何挑战的魏惊鸿。
至于姜宴兮……
魏惊鸿的手指,缓缓抚过相框玻璃上姜宴兮的笑脸,眼神却再无半分之前的波动。
你会回来的。
必须回来。
即使用尽一切手段,折断你刚刚生出的羽翼,摧毁你辛苦搭建的小小世界,把你重新拖回我的领地,我也在所不惜。
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她轻轻放下相框,将它端正地摆回床头柜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激荡从未发生。然后,她从容地系好浴袍的腰带,赤足走向衣帽间。
几分钟后,她换上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精致完美,遮去了所有可能的疲惫痕迹。她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魏氏集团总裁。
拿起房间内的电话,她按下服务键,语气平静无波:“派人来收拾一下房间。有物品损坏,请你们的经理统计后,将账单送到我这里,我会照价赔偿。”
挂断电话,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而冷漠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