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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成为河流(第1页)

此刻。台北的晨光正以它西十年如一日的方式,爬上我的书桌。

八十一岁的右手按住宣纸,左手握笔——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为了让颤抖的笔触多一分稳定。墨是昨夜研好的,在端砚里凝成一面黑色的深潭。笔尖探入时,我想起父亲教我的第一个汉字:“水”。他说,你看这三笔,是河流的分岔,也是汇流。

笔落下。不是画,不是写,是让手腕记住的某种律动自行流淌。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岁月本身——有它自己的走向,不完全受控,却自有道理。

孙女昨晚视频时问:“奶奶,您一生最重要的作品是什么?”她正在纽约大学修艺术史,问题带着学术的锐利。

我指了指屏幕上她身后的哈德逊河:“你看那条河,会问它哪一段水最重要吗?”

她愣住,然后笑了。聪明孩子,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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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

晨墨画的是额尔古纳河。不是它的形,是它的“在”——那种跨越国界依然完整的流淌。我的笔在纸上游走时,身体里那些战火中的迁徙、异国的雪、父亲的眺望、草原的风,都安静下来。它们不再是个人的悲欢,而是河床的构成,是让水流有深度、有回响的地形。

忽然想起七岁在重庆,蹲在防空洞口看雨水在地上冲出的小沟。我用树枝引导水流,看它如何绕过石子、汇入更大的水洼。母亲说:“这丫头,就爱看水。”她不知道,那是我最早的地理课——学习所有的离散,最终都会找到奔赴的方向。

画笔停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足够了。河流不需要被完整描绘,只需要被指认。就像我的生命,不需要被总结,只需要被看见它如何流过。

起身泡茶。柜子里并列放着台湾高山茶和蒙古砖茶。今天选了后者——那股质朴的咸香,能让台北潮湿的空气瞬间退后,让草原干燥的风在喉间醒来。

茶杯在掌心温热。我想起一九八九年,第一次用草原的湖水洗手。那种清冽,不是洗净,是唤醒——唤醒皮肤下沉睡的、对某种触感的记忆。宝音大叔当时说:“这水,喝过的人走到哪里都认得。”

他说的不是味觉,是归属。就像我此刻喝下的这口茶,它经过茶树、采茶人的手、炒锅、商旅,最终抵达我的茶杯。而我,经过重庆、南京、香港、台北、布鲁塞尔、草原,最终抵达这张画桌。我们都是漫长的迁徙者,携带出发地的雨水,寻找入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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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游

午后,整理旧稿。一封一九九二年的信从书页间滑落。那位在呼和浩特偶遇的蒙古族作家写的,字迹己经淡了:“席老师,读您的《父亲的草原》,我哭了。不是悲伤,是认出了自己——原来我们这些在城市里丢失了母语的人,依然在血脉里藏着草原的季风。”

信的末尾,他抄了一句蒙古谚语:“河水流走了,河床留下来。河床干涸了,河的形状留下来。”

二十九年后的此刻,我才真正听懂。

我的诗与画,从来不只是“我的”。它们是无数离散者的低语,通过我这支笔找到了形状;是正在消逝的游牧文明,通过我这双眼睛投下了最后的长影;是所有无法归乡的乡愁,通过我这颗心达成了某种和解。

《七里香》被称作爱情诗时,我困惑过。现在明白了:读者们爱的不是爱情,是那种“想要完整呈现自己”的渴望。而这份渴望,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切的乡愁——对完整生命状态的乡愁?

《边缘光影》被批为避世时,我沉默过。现在清楚了:那些安静的画面、克制的诗句,是在为一个喧嚣的时代保存另一种存在可能——缓慢的、专注的、与万物共鸣的可能。

甚至我的蒙古题材作品,也从来不只是“民族的”。它们是人类在全球化浪潮中,对“根”的普遍追寻;是工业文明碾压下,对另一种生态智慧的紧急记录;是线性时间观里,对循环时间观的珍贵保存。

我不是代言人,我是回声壁。让微弱的声音被听见,让即将沉寂的歌唱找到共鸣腔,让个体的泪水汇入族群的长河。

而长河的意义,从不在它滋养了哪一片特定的土地,而在它证明了一件事:流动,可以是另一种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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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

黄昏前,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不是一幅画,也不是一首诗,而是一封回信——给内蒙古一位素未谋面的小学老师。她带着孩子们收集本地老人记忆里的牧歌,问我该如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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