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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病骨(第1页)

冬至前夜,陆小曼咳了第一口血。

那时她正在画一幅雪景山水。画的是记忆里北平的西山晴雪——那年冬天,志摩带她去西山看雪,满山皑皑,他在雪地里写诗,字迹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从未存在过。她说他傻,他笑着往她脖子里塞雪团,两人在雪地里追逐,笑声惊起寒鸦。

她画得入神,手腕悬空,一笔一笔皴擦出雪山的肌理。雪要用留白表现,但留白处要有内容——雪的厚度,雪的重量,雪在阳光下将融未融的微妙状态。她调了极淡的赭石和花青,在留白边缘轻轻晕染,营造出雪地反射天光的清冷色调。

咳嗽是突然袭来的。先是一阵痒,从喉咙深处往上爬,像有羽毛在搔。她忍住,继续画远山的轮廓。但痒越来越烈,终于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她弯下腰,手撑在画案上,宣纸被掌心的汗浸湿了一小片。然后,喉头一甜。

血滴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在留白的雪地里绽出一朵刺目的红梅。

她愣住了,看着那朵“红梅”。血还在从嘴角渗出,一滴,两滴,落在画的右下角,像天然的红印。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白布袖口染上暗红。不疼,只是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呼吸变得短促而费力。

秋月闻声进来,看见血迹,脸都白了:“夫人!”

“没事。”陆小曼首起身,声音沙哑,“老毛病。”

确实是老毛病。从志摩去世后第三年开始,每逢冬天就会咳,医生说是“郁结伤肺”——悲伤淤积在肺腑,经年累月,化成了病。这些年时好时坏,她习惯了。但咳血,这是第一次。

秋月要叫医生,她摆摆手:“明天再说。先把画收起来。”

那幅雪景山水毁了。或者说,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完成了——血染的“红梅”正好落在画中茅屋旁,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生命,突兀,却有种残酷的美。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丢弃,而是小心地卷起来,系上丝绦,标注“癸酉冬月病中作”。

当夜,她发起低烧。躺在床上,浑身骨头都在疼,像被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这是“病骨”的真正含义——不止是病的躯体,更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所不在的酸痛,让你时刻记得自己是一具会朽坏的皮囊。

她睡不着,睁眼看着帐顶。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斜斜的菱形。想起志摩生病时的样子——他身体其实很好,但偶尔感冒,会像孩子一样赖床,要她读诗给他听。有一次他发烧,迷迷糊糊中抓着她的手说:“眉,我梦见我们在云上走,一步一朵莲花……”她笑他烧糊涂了,他却很认真:“真的,云是温的,像你的手。”

现在轮到她病了。没有人会在床边读诗,没有人会握着她的手说胡话。只有月光,寂静,和骨头里绵延不绝的痛。

清晨,医生来了。是常请的唐大夫,六十多岁,须发皆白,说话慢条斯理。把脉,看舌苔,问诊,最后开了一副方子:“郁火伤阴,虚火上炎。要静养,不能再劳神作画。”

陆小曼看着方子上的字:“静养多久?”

“至少三个月。冬天是关键,若再反复,恐成痼疾。”唐大夫语重心长,“陆先生,您这病是心症所致。药能医身,难医心。还需自己看开些。”

她苦笑。看开?若能看开,当初就不会病。可若不病,又怎能体会生命如此脆弱,脆弱到一口血就能染红整片雪地?

贺天健下午来了,手里提着两包茯苓糕——她年轻时爱吃的。看见她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老人眉头紧锁:“听秋月说了。何苦硬撑?”

“没有硬撑。”她轻声说,“只是……停不下来。”

是真的停不下来。画画成了本能,像呼吸。一天不画,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比病痛更难忍受。

贺天健在榻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我年轻时也得过一场大病。肺结核,差点死了。”他讲得很平静,“那时觉得,完了,画不成了。在床上躺了半年,每天只能看天花板。后来有一天,忽然发现天花板上的水渍很像一幅山水——这里有山,那里有云,这里是溪流。我就用眼睛‘画’,在心里构图、设色、题款。病好后,画技反而精进了。”

他看着她:“病不是阻碍,是另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你躺着,看光线的变化,听风声雨声,感受身体内部的动静——这些平常注意不到的东西,都是画的养分。”

陆小曼怔怔地听着。她从未想过,病也可以是一种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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