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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渡(第1页)

画展的消息,是在一个潮湿得能拧出水的午后传来的。

送信的是青竹,贺天健的书童,跑得满头汗,蓑衣还在滴水。油纸信封里装着雅集的正式请柬——西湖书画会秋季雅集,地址在孤山的“湖山胜处”,日期是十月初九。随请柬附了一页名单,陆小曼的名字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标注着“特邀新锐”。

“新锐。”她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五十岁的“新锐”,像是时间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秋月凑过来看,眼睛亮起来:“夫人要参展了?”

“贺老师的意思。”陆小曼将请柬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一角。纸是洒金笺,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卷曲,金色的细屑粘在指尖,像某种不真实的荣光。

她走到窗边。雨己经下了三天,院子里积水成洼,梧桐叶泡在水里,边缘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甜腥的气息。墙角的苔藓疯长,绿得发黑,厚厚的,像绒毯。整个世界都是湿的,连呼吸都带着水汽。

参展。这意味着她的画要走出这间画室,走出她为自我惩罚而构筑的堡垒,走到陌生人的目光下,被审视,被评判,被贴上价格的标签。光是想,手心就渗出冷汗。

“夫人不高兴?”秋月小心翼翼地问。

陆小曼没有回答。她盯着请柬上自己的名字——用端庄的楷书写着“陆小曼”三字,不再是“徐太太”,不再是“陆小姐”,就是她自己。这三个字,她用了五十年,却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它们。

傍晚雨势稍歇,她去贺天健处回话。

老人的住处离她不远,隔了两条巷子,也是老宅,只是更简朴。院子里种的不是花,是草药,薄荷、艾草、鱼腥草,在雨中散发着清苦的气味。画室里点了三盏油灯,贺天健正在补一张古画的破损处,戴着寸镜,神情专注如外科大夫。

“老师。”她轻声唤。

贺天健没抬头:“坐。自己倒茶。”

她坐下,看着老人工作。那是一幅明代佚名山水,虫蛀了好几处,贺天健正在用极细的笔,蘸着特制的补色墨,一点一点地填补。他的手稳得惊人,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只有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补完最后一处,老人摘下寸镜,揉了揉眼睛:“来了?请柬收到了?”

“收到了。谢谢老师提携。”

“不是提携。”贺天健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是时候了。你的‘信画’有新意,该让人看看。”

陆小曼握紧双手:“学生怕……画得不好,辱没师门。”

贺天健抬眼看着她,目光锐利:“你以为我让你去争名夺利?”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下来,“小曼,艺术需要对话。你在这院子里画了十三年,和自己对话,和回忆对话,够了。现在该和世界对话了。”

“世界……”她喃喃重复这个词,感到陌生而遥远。她的世界己经缩得很小:画室、庭院、志摩的照片、日复一日的仪式。外面的世界——那个有沙龙、有画展、有评论家的世界——早己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雅集不是市集。”贺天健继续说,“去的都是懂画的人。你的画若有真意,他们会看见;若无,听听批评也是好的。”他顿了顿,“你总不能画一辈子给自己看。”

这话刺中了她。是啊,赎罪是私人的事,但艺术不是。艺术需要被看见,需要共鸣,需要在别人的眼睛里确认自己的存在价值。她一首回避这一点,因为害怕——害怕被比较,害怕被否定,害怕那些目光会刺穿她精心维持的平静。

“我该拿哪幅去?”她最终问。

贺天健想了想:“《与摩书》必须带。还有那幅折带皴的山水,以及……再画一幅新的。雅集还有一个月,时间足够你准备一幅有分量的作品。”

“新画?画什么?”

“画你最怕画的东西。”老人意味深长地说,“恐惧的地方,往往藏着真金。”

从贺宅出来,雨又下起来了。她没有撑伞,任由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巷子里空无一人,青石板路映着天光,像一条流动的河。她走得很慢,心里反复咀嚼贺天健的话:画你最怕画的东西。

她怕画什么?

怕画志摩的脸——这些年她画过无数山水、花鸟、云烟,却从未尝试过人物肖像,尤其是他的肖像。怕画不像,更怕画得太像,像到让回忆活过来,让痛苦重新变得尖锐。

怕画上海——那些华灯初上的夜晚,那些衣香鬓影的舞会,那些她曾沉迷又最终逃离的浮华。那是她的青春,也是她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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