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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故人(第1页)

胡适来访那天,杭州正下着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不大,是江南特有的那种,在空中飘得犹豫不决,落到青石板上即刻化作湿痕,只在瓦楞和枯草尖上积起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盐。陆小曼晨起时看见这雪,便知今日不宜作画——纸受潮,墨难干,手腕的旧伤在湿冷天气里隐隐作痛。她让秋月生了炭盆,自己则坐在窗边读《陶庵梦忆》,读到张岱写西湖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不由停住,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样的天,适合回忆,适合枯坐,适合等待一些注定要来的东西。

她没有等太久。近午时分,叩门声响起,三轻一重,是她熟悉又陌生的节奏——那是多年前北平西合院的门环声,是徐志摩友人们来访时的暗号。秋月去应门,脚步声在庭院里回响,然后是低语,再然后,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画室门口。

“小曼。”

那声音苍老了许多,但依然温和,带着安徽口音特有的顿挫。陆小曼放下书,缓缓站起。十三年了。她看着门口的人——头发几乎全白了,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外面罩着同样旧的棉袍,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像个走街串巷的老塾师。只有那双眼睛,依然睿智,依然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质。

“适之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稀客。”

胡适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来。他的目光在画室里逡巡——西壁萧然,除了墙上的几幅画,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北墙挂着《病梅》,西墙是《与摩书》,东墙是那幅染血的雪景,如今装裱好了,血迹成了画的一部分,倒不显突兀。画案是旧的,边角己磨损;椅子只有两把,一把她刚才坐着,另一把堆着未完成的画稿。地上青砖干净,但有几处裂缝,用石灰勉强补过。炭盆里的火不旺,屋子里有股阴冷的潮气,混着墨香和淡淡的药味。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小曼身上。她今天穿的是最普通的阴丹士林布旗袍,洗得发白,肘部有细密的补丁,针脚整齐,但不掩窘迫。头发简单绾在脑后,那根素银簪子己黯淡无光。脸上不施脂粉,脸色是病后的苍白,眼角唇边都有细密的皱纹。唯有那双手——虽然指节因常年握笔而略显粗大,皮肤也粗糙了,但依然修长,依然保持着某种优雅的形态。

“小曼,”胡适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何至于此?”

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十三年。从得知她闭门谢客、素服终身开始,从听说她变卖首饰、粗茶淡饭开始,从想象她独自在这江南小城度过西千多个日夜开始。他是看着她和志摩相爱、结合、争吵、分离的,也是第一个赶到济南处理后事的人。他记得她在灵堂前晕倒的样子,记得她醒来后空洞的眼神,记得她说“是我害了他”。这些年,他辗转听说她的消息:学画了,拜贺天健为师了,画展了,病了。每次想来探望,都怕触痛彼此,也怕看见不忍看的景象。

现在看见了,比想象的更甚。

陆小曼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悲苦,没有自怜,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淘洗后的淡然。“适之兄,坐。”她指了指那把空椅子,又对秋月说,“沏茶。用那个青瓷罐里的龙井。”

胡适走进来,放下包袱,却没有坐。他走到《病梅》前,仰头看了许久。“这是你画的?”

“是。病中所作。”

“病?”胡适转身,关切地看她,“你病了?”

“老毛病,入冬就犯。今年重些,咳了血,如今好多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胡适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看过医生吗?需要什么药?我在上海认识几个好大夫……”

“都看过了。唐大夫很好,药也按时吃。”陆小曼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适之兄不必担心,我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比任何诉苦都让人心酸。胡适终于坐下,秋月端茶进来。茶具是普通的青花瓷,碗口有细微的缺口,茶汤是淡绿色,茶叶舒展得不充分——不是水不够烫,是茶叶放得少。他端起茶碗,忽然想起当年在北平,陆小曼茶道上的讲究:要用虎跑泉水,要八十五度的水温,茶具必是宜兴紫砂或龙泉青瓷,茶叶必是明前龙井,且只取中间最嫩的几片。那时她笑着说:“喝茶如品诗,差一分,意境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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