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便利店的冷柜前站了很久,玻璃门内侧凝结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滑,在瓷砖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她的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里面排列整齐的酸奶——草莓味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
这种酸奶是她二十岁时的最爱。那时候她住在老式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每次买完酸奶都要攥着冰凉的盒子往上爬,爬到三楼就开始喘气,却总觉得空气里飘着楼下早餐铺的油条香,心里是满的。
现在她三十岁了,住在带电梯的公寓里,却在冷柜前犹豫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拿了一盒,付账时收银员扫了码,说:“十二块五。”
她递过去二十块,手指触到纸币边缘时忽然想起,十年前这种酸奶只要三块五。那时候她总觉得十二块五是笔巨款,够买三盒酸奶,还能剩下一块钱买根棒棒糖。
走出便利店,晚风带着夏末的热意吹过来,她打开酸奶盒,用小勺舀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没有记忆里那么好吃了。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忽然觉得手里的酸奶像个赝品。
不是酸奶变了,是她变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空,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她脚下缩成一团。她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孩。
那时候的林砚,敢在课堂上跟教授争得面红耳赤,坚持认为《百年孤独》的结尾不该那样翻译;敢拿着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一张单程火车票去陌生的城市,只为了看一场小众乐队的演出;敢在大雨里站在男生宿舍楼下,大声对喜欢的人说“我喜欢你”,被拒绝后抹抹眼泪,第二天照样笑着去上课。
那时候的她,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真诚能换来真诚,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纯粹的,是不会变的。
可现在的林砚,学会了在会议上沉默,即使不同意领导的观点,也只是在心里翻个白眼,然后微笑着说“好的,没问题”;学会了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地寒暄,交换名片,转身就忘了对方的名字;学会了把喜欢藏在心里,觉得“我喜欢你”这西个字太沉重,也太廉价。
她甚至不敢再熬夜看一场球赛,因为第二天要早起上班;不敢再随便吃路边摊,怕闹肚子影响工作;不敢再跟朋友说太多心里话,怕被当成负能量的来源。
她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冷静,理智,克制,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深夜,她会突然惊醒,看着漆黑的房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的报告能不能提前半小时交。她回了个“可以”,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回到公寓,打开门,迎接她的只有一片寂静。房间是精心布置过的,北欧风的家具,墙上挂着莫奈的画,书架上摆着整齐的书,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却没有一丝人气。
她把酸奶盒扔进垃圾桶,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电视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屏幕上嘻嘻哈哈,她却觉得无比吵闹。她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她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她大学时的东西。泛黄的照片,皱巴巴的电影票根,写满字的日记本,还有那个男生送她的、己经掉了漆的钥匙扣。
她翻开日记本,上面的字迹稚嫩却有力,写着“今天跟张萌去吃了麻辣烫,太辣了,眼泪都出来了,下次还要去”,写着“《小王子》真好看,原来驯服是这么一回事”,写着“我一定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翻译家,把那些美好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看到最后一句,她的手指顿住了。翻译家。她差点忘了,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梦想。
大学时她读的是英语专业,成绩名列前茅,最喜欢的课是文学翻译。她总觉得,能把一种语言的美,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另一种语言里,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那时候她常常泡在图书馆里,对着一本本原著啃到深夜,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