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碎雨敲在车窗上时,陈默正盯着手机里那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老周”,内容只有五个字:“枫叶红了。”
车窗外的梧桐叶还泛着青黄,陈默却忽然闻到了樟木箱子里的霉味。那是奶奶的老箱子,总锁着些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还有他十岁那年从后山捡回来的枫叶标本——现在想来,那片枫叶大概早就成了虫蛀的碎屑。
他推开车门,冷雨立刻钻进衣领。殡仪馆的停车场积着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像面摔碎的镜子。老周站在台阶下抽烟,军绿色的夹克衫被雨打湿,肩膀塌着,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老周把烟蒂摁在垃圾桶盖儿上,火星子在雨里灭了,“手里攥着个东西,我没敢掰开。”
陈默的手指在裤缝里蜷缩起来。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林深,是在医院的走廊。对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颧骨凸得厉害,却还笑着说:“等我好了,带你去看枫叶。”
那时候林深的声音己经发飘,像风里悬着的蛛丝。陈默嗯了一声,没敢看他的眼睛。病房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白得像堆碎骨。
告别厅里的哀乐低得像蚊子哼。林深的照片挂在正中间,是张老照片,他站在枫树下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把他的头发染成金棕色。陈默记得这张照片,是高二那年拍的。那天他们逃了晚自习,翻过后山的围墙去拍枫叶,林深非要爬到最高的那棵枫树上,结果裤腿被枝桠勾破了个大洞。
“你看这片,像不像蝴蝶?”林深从树上扔下来一片枫叶,红得发亮。陈默伸手去接,叶子却擦着他的指尖,落在满是枯枝败叶的地上。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预兆。有些东西,注定是接不住的。
老周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他留给你的。”
信封很薄,陈默捏在手里,像捏着片晒干的枫叶。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雨还在下,远处的塔吊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只沉默的铁鸟。
信封里是张照片,还有半片枫叶标本。照片上是两个少年,挤在相机前做鬼脸,背景是漫山遍野的红。陈默认出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他们坐了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邻市的枫叶谷。林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两罐橘子汽水,还有他偷偷藏起来的烟。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林深躺在铺满枫叶的地上,嘴里叼着根草。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陈默望着远处的山,说:“不知道。也许我会去南方,听说那里冬天不冷。”
“那我就去北方,”林深翻了个身,眼睛亮得像星星,“北方的枫叶红得更烈。”
枫叶标本的边缘己经发黑,陈默用指尖摸了摸,质地脆得像饼干。他忽然想起林深的书桌上总摆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枫叶,都是他们一起捡的。后来林深搬家,那罐子不知被丢到了哪里。
“他住院的时候,总念叨你,”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说你小时候最怕黑,总缠着他要一起睡。”
陈默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初中时的宿舍,他总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林深就会爬过来,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被窝,说:“别怕,我在呢。”那时候林深的手总是热的,像个小小的暖炉。
雨停的时候,陈默去了林深家。开门的是林深的母亲,头发白了大半,看见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小默,你来了。”
客厅里还摆着林深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运动会第一名,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林深”。陈默的目光落在电视柜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个褪色的篮球,球皮上还有道长长的划痕。那是他们初中时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后来在球场上被钉子划破了。林深当时心疼得掉了眼泪,说:“没事,我们再攒。”
“他走前说,让我把这个给你。”林母递过来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只卡通老虎,边角都磨圆了。
陈默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林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爬动的虫子。第一页写着:“今天陈默又被欺负了,我把那小子推倒了,他哭了。陈默说我像只老虎,嘿嘿。”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事。陈默转学来的第一天,被班里的男生堵在厕所里要钱,是林深冲进来,把书包砸在那男生头上。后来林深的胳膊被划了道口子,陈默用自己的手帕给他包扎,手帕上印着的小熊被血染红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