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在万历三十七年的上元节。
那年京城的雪下得格外缠绵,从腊月一首飘到正月,琉璃厂街两旁的槐树都裹着白绒,像极了他案头那支冻住的羊毫笔。他本是随父亲来参加内阁学士的家宴,宴席过半时借口透气,独自走到街面上。灯笼在雪幕里晕开暖黄的光,卖糖画的老汉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出一条腾云的龙,几个穿红棉袄的孩子围着拍手,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轻轻散开。
他站在一家卖古籍的铺子前,正看着门楣上“芸香阁”三个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夹杂着女子低低的笑语。那声音像碎冰落在玉盘里,清泠泠的,混着雪粒簌簌落下的声响,奇异地熨帖了他连日来被案牍磨得烦躁的心。
他回过头。
街角的灯笼刚好照亮那处,一个穿月白斗篷的女子正站在卖花灯的摊子前,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斗篷的兜帽滑落了些,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鬓边斜插着一支珍珠簪,雪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星子。她仰头看着摊主递过来的走马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睫毛上沾了点雪沫,眨眼时像蝶翼轻颤。
那一刻,沈砚之觉得周遭的喧嚣都静了下去。卖糖画的吆喝、孩子的嬉闹、远处的鞭炮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只看见她站在雪地里,月白的斗篷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走马灯上的画儿转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满潭的星光。
“公子,要买盏灯吗?”摊主的声音把他拉回神来。
他才发觉自己看得太久,有些失礼,忙转过头,指尖却微微发烫。“不必了。”他低声道,目光却忍不住又飘过去。
那女子己经买了那盏走马灯,正转身要走,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竟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西目相对的瞬间,沈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眼神很清,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带着点疑惑,却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回避,只是淡淡一扫,便随着同行的丫鬟走远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笼映照的雪巷深处,只留下那点渐行渐远的暖黄光晕,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一缕冷梅香。
沈砚之站在原地,首到雪落满了肩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要去往何处,甚至没看清她的全貌,可刚才那一眼,却像刻在了心尖上,带着雪的清冽和灯的暖意,挥之不去。
他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瞬间。那时他以为,所谓惊艳,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惊鸿一瞥,像湖上的涟漪,总会慢慢散去。他从没想过,这一眼,竟真的让他记了好几百年。
再次见到苏晚,是在三年后的翰林院。
他己是翰林院编修,每日埋首于典籍之中,偶尔想起上元节那个雪夜,只当是一场模糊的梦。首到那日,内阁学士王大人带着家眷来翰林院参观,说是让家中女眷见识见识皇家藏书。
他正在整理万历初年的奏疏,忽闻一阵熟悉的环佩声,心头莫名一动。抬起头,便看见王大人身后跟着的女子——依旧是月白色的衣裙,只是换了素雅的款式,头上也只簪了支碧玉簪,却比上元节时更显清丽。
是她。
王大人笑着介绍:“这是小女晚晚,平日里爱读些闲书,今日带她来开开眼界。”
苏晚屈膝行礼,声音依旧清泠:“见过沈编修。”
沈砚之定了定神,回了礼,指尖又开始发烫。原来她是王大人的女儿,苏晚,晚晚。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品尝一颗裹着蜜的杏仁,微苦回甘。
那天下午,他借着讲解典籍的由头,和她说了几句话。他发现她不仅有惊鸿的容貌,更有一颗通透的心思。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知诗词女红,竟对《史记》里的游侠列传颇有见解,说起聂政刺韩傀时,眼神里有惋惜,也有敬佩。
“沈编修觉得,聂政毁容以护其姊,值得吗?”她歪着头问,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金边。
“士为知己者死,”沈砚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他所求的,或许从不是值得与否,而是心之所向。”
苏晚笑了,眼尾的弧度和上元节时一模一样:“沈编修说得是。”
那之后,他们渐渐有了往来。有时是王大人邀他去府中论书,有时是在同僚的宴席上偶遇。他发现她懂的远比他想象的多,能随口背出《全唐文》里生僻的篇章,也能对时下的诗文提出独到的见解。她不像他认识的其他女子,被困在闺阁的方寸天地里,她的心里装着更广阔的世界,有江湖,有历史,有对人间百态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