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的深秋,紫禁城像是被浸在冰水里,连檐角的走兽都凝着层白霜。沈微婉攥着暖炉的手微微发颤,锦缎裙摆扫过金砖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东暖阁里格外清晰。
“陛下,沈才人到了。”李总管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妥帖,却让沈微婉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她低着头,只看见明黄色的龙纹下摆停在眼前,绣金线在烛火下流转,像极了蛰伏的猛兽。三天前她才被晋为才人,今日便被单独召到养心殿,宫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天大的恩宠,可沈微婉只觉得心口像压着块冰,凉得发慌。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微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当今圣上萧承煜,登基不过三年,却己将朝政握得铁稳。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眉宇间总笼着层淡淡的疏离,让人不敢轻易亲近。
此刻,他正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沈微婉的心跳得更快了,慌忙低下头,膝盖一软,竟差点跪下去。她本就不是什么胆大的性子,入宫前在江南水乡被爹娘护得好好的,连见个县太爷都要怯场,何况是面对这九五之尊。
“噗嗤——”
一声轻笑自身前传来,沈微婉猛地抬头,正对上萧承煜带笑的眼。他似乎觉得她这副样子很有趣,嘴角噙着笑意,连眼神都柔和了些。
“怎么,怕朕?”
“嫔妾……嫔妾不敢。”沈微婉的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紧紧绞着衣袖,指尖泛白。她想说些得体的话,比如“陛下龙威,嫔妾失仪”,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这干巴巴的一句。
萧承煜放下玉佩,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展开,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沈微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却被裙摆绊了一下,身子一晃,竟首首朝着他扑了过去。
“啊!”
她吓得闭上眼,预想中的冲撞并未到来,反倒是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萧承煜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托住了她。沈微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墨香与龙涎香,让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爱妃这是……投怀送抱?”
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微婉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声道:“嫔妾该死!嫔妾该死!”
她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入宫时嬷嬷教过,在陛下面前,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会惹人厌烦。
萧承煜看着她伏在地上,乌黑的发髻垂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像只受惊的小鹿,心里竟莫名地觉得舒畅。他见惯了宫里女子的矫揉造作,有的故作清高,有的谄媚逢迎,像沈微婉这样,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动辄就吓得魂不附体的,倒是头一个。
“起来吧。”他转身回到宝座上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又没说要罚你。”
沈微婉愣了愣,迟疑着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承煜端起李总管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悠悠地说:“听说你父亲是江南的通判?”
“是。”
“江南的景致,倒是不错。”他像是在闲聊,“朕记得,那里的桂花糕很有名。”
沈微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的家乡确实以桂花糕闻名,父亲曾说过,当年他就是靠一手好厨艺,尤其是做桂花糕的手艺,才赢得了母亲的芳心。
“嫔妾……嫔妾家的厨子,做得一手好桂花糕。”她鼓起勇气说道,声音依旧带着怯意。
萧承煜挑了挑眉,“哦?那改日,倒要尝尝爱妃家的手艺。”
“是,嫔妾……嫔妾记下了。”沈微婉松了口气,以为这关总算过去了。
可萧承煜却话锋一转,“昨日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爱妃为何不去赏玩?”
沈微婉的心又提了起来。昨日她本想去的,可走到半路,却看到丽婕妤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地过来,她性子怯懦,怕惹麻烦,便悄悄退回去了。
“嫔妾……嫔妾身子有些不适,便没去。”她撒了个谎,声音越来越小。
萧承煜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闪躲。他心里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宫里的日子,若是闷得慌,便多出去走走。有朕在,谁敢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