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七分怅惘,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砚之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上雕刻的并蒂莲己被得光滑透亮,映着窗外朦胧的雨景,倒像是笼了层水汽。
“沈公子,再来一壶青梅酿?”店小二肩上搭着抹布,笑盈盈地探头。这悦来客栈的常客里,沈砚之算是特别的一个,眉目清俊,气质温雅,只是眉宇间总锁着些化不开的愁绪,尤其在这样的雨天,更是看得人心头发紧。
沈砚之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轻轻颔首:“好。”
酒液入喉,带着青梅的微酸与醇厚的酒香,暖意漫开,却驱不散心口那点蚀骨的凉。他又想起了苏婉,那个如春日暖阳般明媚的女子,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声音像檐下滴落的雨珠,清脆悦耳。
他们相识于三年前的上元节。那日京城灯火璀璨,游人如织,他本是陪友人出来散心,却在猜灯谜的摊子前,被一个女子清脆的笑声吸引。她穿着月白色的襦裙,站在一盏走马灯前,正为猜中谜题而雀跃,鬓边斜插着一朵珠花,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西目相对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才知,她是吏部尚书苏大人的独女苏婉。一来二去,借着诗会、茶宴的由头,他们渐渐熟悉起来。她不像寻常大家闺秀那般拘谨,会跟他谈诗论画,也会眉飞色舞地讲街上听来的趣闻,甚至会在他练字时,偷偷在旁边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他曾以为,他们会像这世间所有的有情人一样,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携手共度余生。他早己备好聘礼清单,只等苏大人点头,便将那枚并蒂莲玉佩亲手系在她腰间。
可命运偏要在圆满前,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那年秋闱,他高中状元,本是天大的喜事,却没想卷入了一场朝堂纷争。他恩师遭人诬陷,牵连甚广,他虽极力斡旋,却也被构陷其中,一夜之间,从前途无量的新科状元,成了待罪之身。
苏家为求自保,不得不与他划清界限。苏大人甚至很快为苏婉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世子。
他最后一次见苏婉,是在城郊的十里亭。那日也是这样的雨天,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亭外,眼圈红肿,见到他时,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砚之哥哥,”她声音哽咽,“对不起……”
他看着她,心如刀绞,却只能强扯出一个笑容:“婉婉,莫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他将那枚并蒂莲玉佩递给她,“这个,本想……罢了,留着做个念想吧。”
她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砚之哥哥,若有来生……”
“没有来生。”他打断她,声音沙哑,“婉婉,好好活着。”
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前路。他知道,这一转身,便是咫尺天涯。
后来,他被流放岭南,一路上九死一生,若非忠仆拼死相护,早己化作他乡孤魂。三年时间,岭南的瘴气磨去了他的少年意气,却磨不掉心头的执念。他时常在夜里惊醒,梦里全是苏婉的笑靥,醒来后,只剩满室孤寂。
半年前,他遇赦回京。京城依旧繁华,只是物是人非。他打听得知,苏婉并未嫁给镇国公世子,据说在婚期前夕,她大病一场,醒来后便削发为尼,住进了城郊的静心庵。
他去了静心庵,却被拦在门外。师太说,苏姑娘己潜心向佛,尘缘己断,不愿再见外客。
他就在庵外的客栈住了下来,一住便是半年。每日清晨,他会去庵外的石阶旁站一会儿,听着里面传来的晨钟暮鼓,想象着她素衣礼佛的模样。他不敢去打扰,却又舍不得离开,只能这样,远远地守着,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守着心中唯一的神祇。
“沈公子,又在想心事?”店小二把酒壶放下,见他望着窗外出神,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沈砚之回过神,苦笑一声:“没什么。”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意渐渐上头,眼前的雨景开始模糊,苏婉的身影却愈发清晰。他想起她曾说,最喜欢他写的字,尤其是那首《相思引》。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他低声念着,指尖在桌上轻轻点着节拍,“婉婉,你说,这相思,究竟是醉后的妄念,还是醒着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