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座城市浸成一片朦胧的水墨画。林深站在美术馆的屋檐下,指尖无意识地着帆布包带,包里是刚买的画册,封面被雨水洇出淡淡的水痕。他抬头看向玻璃门内,暖黄的灯光里,《秋日私语》的复制品在墙上安静地舒展着金色的光晕,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同样下雨的午后。
那时他还是美术系的研究生,抱着画具在走廊里狼狈地避雨,身后忽然传来纸张散落的窸窣声。回头就看见苏晚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捡着被风吹落的乐谱,浅蓝色的连衣裙下摆沾了泥点,像被打湿的蝴蝶翅膀。
“我帮你。”林深放下画筒,弯腰拾起最底下那张《月光奏鸣曲》的手稿。音符在泛黄的纸上跳跃,边缘有细密的折痕,显然被主人翻阅过无数次。
苏晚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雨珠。“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钢琴般的清透,“我是音乐系的苏晚。”
“林深,美术系。”他把乐谱递过去,注意到她食指第二节有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练琴留下的印记。
雨势渐小的时候,他们并肩走在种满悬铃木的路上。苏晚抱着乐谱册,脚步轻快地踩着水洼,忽然指着天边的晚霞笑起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莫奈画里的睡莲?”
林深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绯红色的云絮在暮色里缓缓流动。“更像你琴键上的升fa,”他脱口而出,“带着点捉摸不定的温柔。”
苏晚愣了愣,随即脸颊泛起与晚霞同色的红晕。那天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林深的微信列表里从此多了一个头像是猫咪的账号,备注是“会弹琴的苏晚”。
他们的熟稔像藤蔓般悄无声息地生长。林深去听苏晚的钢琴独奏会,在最后一排看她穿着白色礼服坐在琴前,指尖落下时,整个音乐厅都漫起月光。谢幕时,苏晚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嘴角扬起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微笑。
苏晚则常常出现在美术系的画室。林深画油画时,她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发梢投下细碎的光斑。有时他调色入了神,回头会发现她正对着他的画素描,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里的他眉头微蹙,鼻尖沾了点钴蓝颜料。
“你把我画得太严肃了。”林深凑过去看,素描本上除了他,还有画室角落里的向日葵、窗外的麻雀,甚至他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因为你认真的时候最动人。”苏晚合上本子,眼神亮晶晶的,“就像我练琴时,你总在画布上偷偷画我一样。”
林深的心猛地漏跳一拍。他确实在画架背面藏了一幅画,画的是苏晚坐在钢琴前的侧影,月光从琴键淌到她肩头,像镀了层银。他还没准备好让她看见,那幅画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情愫。
深秋的某个傍晚,林深在琴房找到苏晚。她正在弹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旋律像流水般缠绕着指尖。看到他进来,她停下动作,琴键余音在空气里袅袅散去。
“我要去维也纳进修了。”苏晚的声音很轻,琴凳的木纹在她手下硌出浅浅的印子,“下个月的机票。”
林深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颜料在调色板上晕开一片灰蓝。“多久?”
“两年。”
窗外的银杏叶簌簌落下,铺满琴房门口的台阶。林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捡乐谱的样子,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带着告别的伏笔。
“我能为你画张像吗?”他轻声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苏晚点头。她坐在钢琴前,保持着弹奏的姿势,只是指尖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林深支起画架,用的是她最喜欢的莫奈色系,把夕阳的金、钢琴的黑、她毛衣的驼色一层层叠上去。画到她的眼睛时,他犹豫了很久,最终用了点玫瑰红调进白色,那是他见过无数次的、她笑起来时眼底的颜色。
画完成那天,苏晚要走了那幅素描。“这幅留给你,”她把自己的琴谱送给林深,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缘分是本无字的书,我们才写了第一页。”
送她去机场的路上,林深一首在想该说些什么。是祝她前程似锦,还是说等她回来?最终只化作安检口的一句“保重”。苏晚转身时,他看见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素描,就像当年抱着淋湿的乐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