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察觉到异常,是在三月的梅雨季。
雨丝像被揉碎的玻璃,斜斜地扎进窗棂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建筑图纸。指尖悬在Delete键上方,忽然有股尖锐的酸楚顺着脊椎爬上来,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盯着屏幕上未完成的桥梁结构,眼眶毫无征兆地发热,图纸上的钢索在泪眼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银,仿佛下一秒就要绷断坠落。
这感觉来得蹊跷。林深是出了名的冷性子,设计院的实习生私下叫他“钢筋混凝土”,连母亲过世时,他也只是在墓碑前站了三个小时,没掉一滴泪。
可现在,他却对着一堆线条红了眼眶。
他起身去厨房倒冷水,指尖触到玻璃杯壁的刹那,那股酸楚又突然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窗外的雨还在下,楼下车棚里的自行车被打得噼啪作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后颈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他在会议室汇报方案。甲方代表是个出了名的难缠角色,指着图纸上的拱高参数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溅到投影幕布上。林深本该像往常一样,调出受力分析图冷静反驳,可胸腔里突然炸开一团无名火,太阳穴突突地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盯着对方松弛的下颌线,竟没来由地想把手里的激光笔戳进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林工?”助理小陈怯生生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该您回应了。”
那股暴戾像潮水般退去,快得让他头晕。他看着甲方代表错愕的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调出数据图表,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关于拱高,我们做过三次风洞试验……”
散会后,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他坐在转椅上,盯着那道光斑发愣,后颈的麻意又出现了,比上次更清晰些,像有根极细的针在皮下轻轻挑动。
他开始留意那个神秘的“闯入者”。
有时是在深夜画图时,突然被巨大的恐慌攫住,总觉得身后站着什么人,脊梁骨凉得像浸在冰水里;有时是在便利店选牛奶,目光扫过货架上的草莓味酸奶,心脏会猛地抽痛,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眼眶又开始发热;最奇怪的一次,是在过马路时,看着红灯倒计时从9变成0,他突然想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些情绪像被人远程操控的开关,毫无逻辑地亮起又熄灭。它们不属于他,却真实地在他的神经里游走,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他去看神经科医生,做了脑CT和脑电图,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医生说可能是长期熬夜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开了些维生素B族,叮嘱他少喝咖啡。
他把药丢在抽屉里,没动过。他知道那不是神经紊乱,那是一种入侵,一种带着温度的、活生生的入侵。
西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加班到七点,走出设计院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路边的玉兰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碎了一团云。他弯腰去捡一片花瓣,指尖刚触到那层细腻的绒毛,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淹没了。
那悲伤和上次看图纸时的酸楚不同,它更沉,更稠,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他喘不过气。他站在花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高楼的缝隙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落尽的玉兰花?还是为了什么别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眼泪流了十分钟才停。他用袖口擦脸,发现袖口沾着点的香气,是玉兰花的味道。后颈的麻意这次格外清晰,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震颤,像蝴蝶振翅时带起的风。
他开始尝试和那个“闯入者”对话。
在又一次被莫名的喜悦击中时,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低声问:“你是谁?”
空气里只有空调的嗡鸣。
在被恐慌攫住的深夜,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桥梁结构图,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