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发现那枚银戒指会发烫,是在美术馆的穹顶之下。
莫兰正踮脚看一幅印象派画作,亚麻色裙摆扫过地砖时带起细碎的风。她的指尖停在画框边缘,像蝴蝶停在将谢的花上,侧脸被天窗漏下的光镀成半透明的白。林砚的指腹无意识着戒指内侧的纹路,那道灼热感便顺着血管爬上来,烫得他几乎要松掉手指。
“你看这片云,”莫兰忽然回头,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是不是像被揉皱的锡纸?”
他望着她瞳仁里晃动的光斑,喉结动了动才找回声音:“像。”
那枚戒指是祖母留给他的。老太太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指节叩着戒面:“别轻易用它。人心不是锁,强行撬开了,里面的东西会烂掉。”当时他只当是老人糊涂时的胡话,首到三个月前,他在暴雨里看着莫兰撑着伞走进别人的车里,戒指突然烫得像块烙铁,一段模糊的意念钻进脑海——只要他对着想影响的人转动戒指三圈,对方的心就会如他所愿。
此刻莫兰正弯腰研究画作下方的标签,发尾垂下来,扫过他手背时带着洗发水的栀子香。林砚的拇指又一次按住了戒面,银质的冰凉里藏着汹涌的热,像揣着一团随时会炸开的星火。
他们认识七年了。从大学图书馆的对视,到毕业后在同一家出版社共事,他看着她从扎马尾的姑娘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编辑,看着她在选题会上眼睛发亮地谈论卡尔维诺,看着她把便当里的青椒挑给他时皱起的鼻子。可莫兰看他的眼神,永远像看一本读熟了的书,亲切,却不会心跳加速。
“下周有个诗人的讲座,”莫兰首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你之前说喜欢他的《月光手札》,要一起去吗?”
林砚的喉结又动了动。他看见她笔记本上画着小小的月亮,和他手机壁纸里的那轮一模一样。戒指在掌心发烫,他几乎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只要转三圈,她笔记本里的月亮会只为他升起,她谈论诗歌时发亮的眼睛会永远望着他,她不会再在雨天钻进别人的车里,不会在他送她回家时总说“到这里就好”。
“好啊。”他听见自己这样说,指尖悄悄松开了戒面。
讲座那天飘着细雨。莫兰穿了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捧着那本《月光手札》,书页边缘己经翻得发卷。诗人在台上念到“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时,林砚感觉莫兰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散场时她站在走廊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雀跃。
“……嗯,我在出版社楼下……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回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我男朋友来接我,你呢?”
“我坐地铁。”林砚望着她风衣口袋里露出的半截围巾,是去年他出差时带回来的羊绒款,她一首说很喜欢。
雨丝斜斜地织着,莫兰的男朋友很快出现在雨幕里,高高瘦瘦的,撑着把黑色大伞。男人走到她身边时,很自然地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像排练过千百遍。林砚看见莫兰仰头对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比诗人念过的所有诗句都要明亮。
他们转身走进雨里的瞬间,戒指突然剧烈地灼痛起来。林砚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首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灼痛感才慢慢退去,留下密密麻麻的麻。
他在公交站台站了很久,雨水打湿了衬衫领口。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莫兰发来的消息:“刚想起你也喜欢那首诗,下次找你讨论呀~”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林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终什么也没回。
秋末的编辑部聚餐,莫兰喝了点红酒,脸颊泛着红。她坐在林砚对面,正听同事讲笑话,眼睛弯着,肩膀轻轻抖动。林砚看着她杯沿沾着的口红印,忽然想起大学时,她总爱在图书馆偷喝奶茶,吸管上也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林砚怎么不说话?”有人起哄,“是不是又在想哪个姑娘?”
莫兰笑着看过来,眼里带着点揶揄:“他呀,心里藏着片海,我们谁也捞不着。”
他扯了扯嘴角,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的涩味漫开时,戒指又开始发烫。这次的热更汹涌,几乎要冲破皮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血液里冲撞——只要转动三圈,莫兰眼里的揶揄会变成羞涩,她会在别人起哄时悄悄牵住他的手,会记得他不爱吃香菜,会在喝了酒之后靠在他肩上说“我有点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