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最后一次见到苏晚,是在那年梅雨季结束的前一天。
青石板路上的水洼还盛着隔夜的雨,倒映着黛瓦白墙和她浅蓝色的连衣裙。她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油纸袋边缘洇出浅绿的印子,像极了那年她在画室里不小心打翻的颜料。
“我要走了。”苏晚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混着远处卖花人的吆喝,碎成一片一片的。
林深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梅雨季节的湿气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巷子里的青苔爬上石阶,滑腻腻的,像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
他们认识的第三年,苏晚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她会坐在画室的地板上,对着未完成的油画发呆,画布上的海是灰蓝色的,浪涛凝固在翻涌的瞬间。林深总是在凌晨两点零七分敲响她的门,手里提着热牛奶,杯子上凝着水珠。
“我又梦见那片海了。”苏晚接过牛奶,指尖碰到他的,像触电般缩了回去。“梦里的浪很大,把什么都卷走了。”
林深坐在她身边,看着月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知道她在怕什么,却不敢说出口。有些话像深海里的礁石,看得见轮廓,却不敢触碰,怕一靠近就船毁人亡。
那年秋天来得格外早,梧桐叶落了满地。苏晚突然说要去看海,真的海。林深二话不说就订了车票,火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三个省,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丘陵,再变成连绵的海岸线。
他们在海边租了间小木屋,推开门就能闻到咸湿的海风。苏晚每天都坐在礁石上画画,画日出时金红色的海浪,画黄昏时粉紫色的天空。林深就在旁边看着她,看她的发梢被风吹起,看她的裙摆沾上海星的碎片。
有天晚上,涨潮了。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苏晚突然站起来,朝着大海跑去,裙摆在夜色里像一只白鸟。林深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追上去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你看!”苏晚指着远处的灯塔,眼睛亮得像星星,“它一首在那里,不管浪多大都不熄灭。”
林深把她拽回来,按在礁石上,声音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苏晚看着他,突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林深,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就像这海浪和礁石?靠得太近,只会互相伤害。”
那晚之后,他们谁都没再提过大海的事。回到城市,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油画被盖上了防尘布,像一个被遗忘的秘密。苏晚开始按时睡觉,按时吃饭,不再对着画布发呆,只是偶尔会在下雨的傍晚,站在窗前看很久很久。
林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季节更替,像潮涨潮落,谁都拦不住。
巷口的老槐树下,苏晚把那半块绿豆糕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她说,“还是热的。”
林深低头看着掌心的绿豆糕,油纸上的浅绿印子晕开了,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梅雨季,她抱着画具盒,在画廊门口躲雨,手里就拿着这样一块绿豆糕。
“我要去南方了,”苏晚说,“那里很少下雨。”
林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什么时候走?”
“明天。”
风穿过巷子,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苏晚往后退了一步,像要融进那片朦胧的雨雾里。“林深,”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什么呢?谢谢你凌晨两点的热牛奶,谢谢你陪我看海的日子,还是谢谢你,让我在最糟糕的时光里,看到过灯塔的光?
林深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苏晚转身走进雨里,他没有再追上去。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浅蓝色的连衣裙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后来,林深常常会在凌晨两点零七分醒来,习惯性地想去热牛奶,走到厨房才想起,再也没有人等着喝了。画室里的防尘布一首没掀开,他怕看到那片灰蓝色的海,怕看到那些凝固的浪涛里,藏着他们未曾说出口的话。
有年冬天,他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南方的海滩,阳光灿烂,海浪是透明的蓝。没有署名,邮戳是陌生的城市。林深把明信片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要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