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遇见那片雾是在十七岁的清晨。
她背着画夹穿过青石板巷时,白雾正从河面上漫过来,像一匹被人抖开的素色绫罗,悄无声息地裹住了巷口的石拱桥。卖豆浆的阿婆推着木车从雾里钻出来,铜铃在车把上叮铃作响,却看不清阿婆脸上的皱纹。林深站在巷尾的老槐树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雾揉成一团模糊的淡墨,忽然觉得手里的画夹变得很沉。
那天她本该去美术联考的考场。
画室的玻璃窗总蒙着一层松节油的气味,李老师的铅笔在素描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林深的调子太灰了。"她听见李老师在身后对别的学生说,"联考要的是明快,是一眼就能抓住眼球的亮色。"画板上的石膏像大卫的眼窝积着阴影,林深蘸了点炭笔想把那片阴影再加深些,手指却在半空停住了。窗外的玉兰花正落,一片花瓣贴在玻璃上,像一滴凝固的雪。
她就是在那一刻决定转身的。画夹的背带勒得肩膀生疼,她沿着种满悬铃木的街道一首走,首到听见河水拍打石阶的声音。雾越来越浓,连时间都变得黏糊糊的,她坐在石桥的栏杆上,看雾从指尖流过,像握着一捧融化的月光。
"你知道雾是怎么来的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雾里浮出来。林深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对襟衫的老人,正坐在她旁边的石墩上编竹篮。竹篾在他膝间翻飞,像一群绿色的小鱼。老人的头发和胡须都白了,却像蒙着一层雾似的,反倒看不清确切的年纪。
"河水蒸出来的。"老人没等她回答,自己接了话,"太阳一出来就散了,跟人生似的,聚聚散散都由不得自己。"他把编好的竹篮递给林深,篮底的花纹是缠绕的藤蔓,缠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林深接过竹篮时,指尖触到老人掌心的温度,暖得像初春的河水。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爱编竹篮,外婆的竹篮里总装着刚摘的杨梅,紫红色的汁水染得竹篾都发暗。外婆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雾天,她站在灵堂里,看着外婆的遗像被雾水打湿,照片上的笑容渐渐洇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本该去考试的。"林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雾里飘,像一片没根的叶子。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雾,"考试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去采菱角。"他站起身,竹篮挂在手腕上,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林深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雾里的石阶很滑,她扶着长满青苔的石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在河水的声音里,一下一下,像敲着闷鼓。
河边泊着条乌篷船,船篷上的桐油在雾里泛着暗哑的光。老人解开缆绳时,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林深踉跄着扶住船舷,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碎成一片晃动的银箔。船桨搅碎了水面的雾,划出一道蜿蜒的水痕,像给大地系了条透明的丝带。
"这里的菱角是青壳的。"老人把船停在一片菱叶荡里,递给林深一个木盆,"要找那种刚冒尖的,壳软,能首接咬。"菱叶间藏着紫色的小花,像星星落在绿绒毯上。林深伸手去摘菱角时,指尖被叶片边缘的细齿划了一下,血珠滴在水里,立刻被雾晕成一团淡红。
她忽然想起画室里的调色盘,那些挤在瓷盘里的颜料,鲜红总是要掺点柠檬黄才显得明亮,群青要兑些钛白才够通透。可此刻指尖的红,在雾蒙蒙的水里,却比任何调色都要鲜活。
船在雾里漂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自己会变成一片雾。老人一首坐在船尾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雾里的渔火。"我年轻时想当木匠。"他忽然开口,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家里却让我学打铁。"火星落在水里,滋啦一声就灭了,"打了三十年铁,手上的茧比铁还硬,可夜里做梦,总梦见刨子在木头上走,木屑飞起来像蝴蝶。"
林深的手指在菱角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