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遇见苏晚,是在惊蛰刚过的清晨。
巷口的梧桐树还没来得及舒展新叶,湿漉漉的雾气裹着潮湿的土腥味漫过来,把青石板路洇得发亮。他站在早点铺前等一笼蟹黄汤包,视线越过蒸腾的热气,看见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踮脚够巷尾那株老梅的断枝。梅枝上还凝着昨夜的霜,她指尖刚碰到,就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团在嘴边呵气的模样,像只落单的雀儿。
「够不着?」他走过去时,皮鞋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响。
她转过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雾珠,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想折枝插瓶,听说梅花开到惊蛰,能留到清明。」
他抬手轻易够下那截横枝,断口处渗出淡青的汁液。「别信老说法,该谢的花,留不住。」
她接过花枝时指尖相触,冰凉的温度像电流窜过。「我叫苏晚,就住这巷尾。」
「林深。」他看着她抱着花枝跑远,蓝布衫的衣角在雾里若隐若现,像被风吹散的烟。
后来他们常在巷子里遇见。她总在清晨去巷口的花店帮忙,抱着大捧的洋桔梗或是雏菊,裙角沾着草叶。他在附近的画馆工作,每天路过时,她会隔着玻璃橱窗朝他笑,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碎金。
画馆的后院有片荒废的小园,他常坐在石阶上画素描。有天她抱着盆绿萝闯进来,说是花店换下来的,扔了可惜。「这里太素净了,添点绿好看。」她蹲在墙角摆弄花盆,发绳滑落,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画纸上原本空白的角落,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背影。
入夏时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连绵的雨下了整月。他在画馆加班到深夜,听见雨幕里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推开门,看见苏晚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蓝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轮廓。
「忘带伞了?」他把伞递过去,她却摇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
「我爸又喝醉了,摔了东西。」她声音很轻,混着雨声几乎听不清,「我总觉得,有些事只要熬着,总会好的。」
他想起她总在窗台上摆着快凋谢的花,用清水养着,明明知道撑不了几天。「苏晚,」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那夜的雨到后半夜才歇。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她眼角的泪痕。他送她到巷尾,她家门口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她却忽然转身抱住他,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窝。
「林深,你说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他抬手想回抱,指尖却停在半空。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风里碎成一片。
秋深时苏晚开始频繁地缺席。花店老板娘说她去了邻市,帮亲戚照看茶馆。林深的画纸上,那个模糊的背影渐渐清晰,却总也画不出她眼睛的神采。他去过巷尾的老房子,门扉紧闭,窗台上的空花盆积了层薄灰,像从未有人来过。
画馆要搬到新区的消息传来那天,他最后一次去了后院。那盆绿萝爬满了斑驳的墙壁,叶片上沾着秋阳的温度。他收拾画具时,在抽屉深处发现片压平的梅花,己经褪成浅褐色,边缘蜷曲得像只干枯的蝶。
冬至前下了场雪,他在新区画馆的落地窗前整理画稿。玻璃映出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正弯腰给乞讨的老人递热包子。雪落在她发间,转眼就化了,露出新烫的卷发——不是苏晚。
他忽然想起那个梅雨季的夜晚,她望着雨帘说:「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她说人就像花,有的能挨过寒冬,有的开着开着就落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梅枝没能留到清明,我在南方看见凤凰花了,红得像燃起来的火。」
他走到窗边时,雪己经停了。街面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灰色的泥,远处的霓虹在雾里晕成一片暖黄。画稿上那个未完成的背影,他终于添上了转身的弧度,却在落笔的瞬间,用橡皮轻轻擦去了。
玻璃上凝结的水汽渐渐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想擦,却在触到冰凉的玻璃时缩回手。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清晨,她呵着气说想留住梅花,他说该谢的花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