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像颗孤岛,是在十七岁那年的深秋。晚自习的铃声刚落,她抱着一摞画纸穿过操场,梧桐叶在脚下碾出细碎的声响。风卷着寒意钻进校服领口,她下意识地把画纸抱得更紧,纸页边缘硌着小臂,留下浅红的印子——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画的板报底稿,边角己经被反复修改的铅笔线磨得发毛。
“砚之,等等!”班长张昊从后面追上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明天评比的稿子,你确定用这幅?”
林砚之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把张昊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她脚边那片积着落叶的洼地。“嗯,”她点头,声音很轻,“我觉得这幅更贴合‘秋日私语’的主题。”
画稿上没有常见的金黄稻田或南飞雁阵,只有一棵歪斜的老槐树,树影在月光里洇成一片模糊的灰蓝,树底下蹲着个背对着画面的女孩,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巧克力。那天课间,她看见隔壁班的女生蹲在操场角落,把妈妈送来的巧克力捏得变形,眼泪砸在糖纸上,像碎掉的星星。
张昊皱起眉,接过画稿翻了两页:“可大家都觉得应该画得明亮些,你看三班用了暖色调,据说评委很喜欢。”他的指尖划过画面上女孩的衣角,“而且这个背影……有点丧,不像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林砚之没说话。她想起上周帮同桌写的周记,那个总被老师批评“心思不放在学习上”的男生,其实每天放学后都要去医院照顾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奶奶,他写“奶奶今天又把我认成了爸爸,可她记得我爱吃的草莓蛋糕”,她帮他改成“岁月在记忆里刻下褶皱,却藏着永不褪色的甜”,结果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会上朗读,同桌红着脸说“这不是我写的”,她笑着说“是你心里的话呀”。
可那时同桌眼里的感激,此刻在张昊的困惑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再改改吧。”她接过画稿,指尖碰到张昊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张昊挠挠头:“其实你画得挺好的,就是……有点难懂。”
难懂。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林砚之心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湖。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幼儿园里,别的孩子抢着要红色的蜡笔,她却总把天空涂成淡紫色;小学时,同学们为了争小组长吵得面红耳赤,她在日记本里画下窗外搬家的蚂蚁;初中的语文老师夸她作文“有灵气”,却在评语里写“过于沉浸自我,缺乏集体意识”。
她不是不想融入,只是好像天生带着一副特殊的镜片,看到的世界总比别人多一层褶皱。她能读懂公交车上陌生阿姨望着窗外时,眼角细纹里藏着的乡愁;能听出数学老师在批评完学生后,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甚至能在流浪猫警惕的眼神里,看到和自己相似的、怕被抛弃的慌张。
所以她试着去理解所有人。帮总被嘲笑“胖”的女生解围,说“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一样可爱”;在父亲因为投资失败摔碎茶杯后,默默收拾碎片,泡一杯他爱喝的浓茶放在桌前;甚至在母亲抱怨“你这孩子怎么总不说话”时,她会想,妈妈其实是怕自己孤单吧。
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周围人的情绪,以为这样就能被理解。可海绵吸满了水,就会沉甸甸地往下坠,而那些被她接住的情绪,最终都变成了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高三那年,林砚之被诊断出中度抑郁。医生说“你太在意别人的感受,却忘了自己也需要被看见”,她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枝,突然想起小时候总爱把秘密藏在树洞里,可那些秘密,从来没有真正被谁发现过。
休学在家的日子,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画父母在客厅里压低声音的争吵,画他们欲言又止的眼神,画自己站在人群里,像个透明的影子。母亲端来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时叹了口气:“你要是能像你表姐一样,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的,我和你爸就放心了。”
林砚之没抬头,笔尖在画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就像她知道父亲每次晚归,都是去打零工给她攒医药费。可他们的爱像一件不合身的毛衣,暖和,却总在不经意间硌得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