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砚青数到第七片剥落的墙皮时,楼下传来第三声酒瓶碎裂的脆响。她蜷在飘窗角落,膝盖抵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帘边缘起球的线团。月光从防盗网的菱形格子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拼出一张破碎的网,她像条被网住的鱼,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似的钝痛。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夹杂着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青青啊,你王阿姨说她侄子在开发区当主任,我把你简历发过去了,明天记得穿那条灰裙子——”
林砚青按灭屏幕,把脸埋进膝盖。那条灰裙子是去年母亲逼她买的,三百八十块,说是“见人时穿得体面”。可她现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连起身找裙子的力气都没有。上周刚交了房租,钱包里只剩下三张十块纸币,明天还要交水电费。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隔壁的张奶奶又在咳嗽。老人总说自己睡不着,凌晨西点会准时敲响林砚青的门,送来一碗热粥。“姑娘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张奶奶布满皱纹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却很稳,“我儿子要是还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林砚青知道张奶奶的儿子十年前车祸去世了,可她每次都点头,说“谢谢奶奶”。她不能说其实自己更怕清晨的粥,怕那点暖意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把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冲垮。
天亮时,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下的青黑。洗了把冷水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褪色的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群的消息,组长@所有人:“今天十点开季度总结会,林砚青准备一下新项目的PPT。”
她猛地想起昨天下午被打回来的方案。客户说“不够有温度”,组长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摔在她桌上:“你就不能学学小周?人家刚毕业都知道客户要什么。”小周是上个月新来的实习生,每天踩着高跟鞋,说话时总带着甜甜的笑。林砚青见过她朋友圈里和客户吃饭的照片,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地铁里人挤人,她被夹在中间,闻着周围混杂的汗味和早餐味。有人推了她一把,公文包撞在扶手上,发出闷响。她低头,看见包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帆布。这是大学时买的,用了五年,带子断过三次,每次都是她自己用针线缝好的。
出地铁口时,遇见卖煎饼的阿姨。“姑娘,今天来一套?”阿姨笑着扬手,“加个蛋,算我请你。”林砚青摇摇头,快步走开。她记得上周阿姨说儿子要交学费,每天凌晨三点就出摊。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在搞活动,买一送一。小周举着两杯拿铁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砚青姐,给你!我喝不完。”奶泡上的肉桂粉被风吹散一点,林砚青捏着温热的杯子,想说“谢谢”,却听见小周小声说:“组长说你方案里的数据错了,让我帮你改改。”
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砚青站在投影仪前,手指有些抖。PPT上的图表被小周改得漂亮了许多,用了渐变的底色,加了动态效果。客户点头,组长笑着说:“还是小周细心。”
她坐下时,膝盖撞到椅子腿。小周凑过来,低声说:“砚青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林砚青摇摇头,看见小周手机屏幕亮着,是和男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晚上去吃日料”。
午休时,她躲在消防通道里抽烟。烟是上周捡的,客户落在会议室的,只剩半盒。她其实不喜欢烟味,只是需要点什么来让自己发抖的手指停下来。楼梯间的窗户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涩。
手机响了,是医院的号码。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接起来,护士的声音很公式化:“是林砚青吗?你母亲昨天在麻将馆晕倒了,检查结果出来了,高血压加轻微脑梗,你过来办一下住院手续。”
挂了电话,烟烧到了指尖。她甩了甩手,烫出的红痕像条细小的蛇。母亲总说自己身体好,能熬夜打麻将,能拎着菜爬六楼。林砚青想起小时候,母亲把她架在脖子上,在路灯下走回家,影子被拉得很长。
去医院的路上,她给表哥发微信:“妈住院了,你能来看看吗?”表哥回得很快:“我这周末要带孩子去迪士尼,票都买好了。你先垫着医药费,回头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