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砚之听见冰箱制冷系统发出第三十七次嗡鸣。她赤着脚踩在客厅的复合地板上,冰凉顺着脚心爬上脊椎,在肩胛骨之间凝成一小块僵硬的酸。月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洇出几道银灰色的水痕,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瓶。
她走到玄关处摸开关,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团冰凉的金属——是上周换下来的旧门锁。新锁是电子的,输密码时会发出轻微的“嘀”声,总让她想起医院走廊里的呼叫铃。此刻旧锁的钥匙还插在孔里,黄铜色的齿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没长齐的牙齿。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照亮了沙发上堆着的未拆快递。是出版社寄来的样刊,她的短篇小说集终于出版了。封面用了莫兰迪色系的灰蓝,印着几株模糊的芦苇,像她记忆里老家河边的景象。屏幕上跳动着编辑的名字,她却缩回了手,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烙铁。
三天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来。张哲的行李箱在玄关放了整整两小时,轮子上还沾着高铁站的灰。他说“我妈不太舒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盯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那是她去年生日时缝上去的,藏青色的线在阳光下泛着蓝。后来她听见关门声,才发现自己攥皱了他留在鞋柜上的体检报告,肝功能那栏的数字被指甲掐出了浅痕。
冰箱又开始嗡鸣时,林砚之终于打开了样刊。油墨味混着客厅里若有若无的灰尘味钻进鼻腔,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的樟木箱。翻开扉页,她的名字印在右上角,宋体字规规矩矩的,像学生时代被老师圈出来的错别字。倒数第二篇是《回声》,写一对情侣在老房子里互相隐瞒病情的故事,结尾主角把化验单折成纸船,放进了楼下的排水沟。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清了编辑发来的消息:“读者反馈很好,特别是那篇《回声》。”她忽然想起张哲离开那天,天气预报说有暴雨,结果首到深夜也没下。空气闷得像团浸了水的棉花,她开了所有窗户,听见对面楼有个小孩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混着远处的汽车鸣笛,在空旷的房间里打着旋。
厨房里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她冲过去时看见猫正蹲在料理台上舔爪子。是她上周从救助站领养的流浪猫,毛色是灰扑扑的白,左前腿有点跛,工作人员说它被车撞过。此刻它脚下的玻璃杯己经裂成了蛛网,水渍顺着台面往下滴,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天花板上晃动的吊灯影子。
她蹲下来捡玻璃碎片,指尖被划破时居然没觉得疼。血珠滴在水洼里,像朵突然绽开的红梅。猫跳下来蹭她的手背,粗糙的舌头舔过伤口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哭。哭声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分成好几个细碎的音节,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山谷里喊外婆,听见无数个自己的声音从不同方向涌过来。
手机在这时再次亮起,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在楼下。”她冲到窗边,看见张哲站在单元门口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根被雨水泡软的面条。他脚边放着个保温桶,大概是他妈熬的汤——以前他总说她胃不好,每周都要炖一次山药排骨汤。
林砚之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铝箔板上还剩三颗奥美拉唑。上周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的胃溃疡加重了,不能再熬夜。她忽然想起张哲的体检报告,肝功能那栏的数字后面跟着个向上的箭头,像支蓄势待发的箭。
猫跳上窗台时碰掉了窗帘杆上的蕾丝穗子,白色的线团滚到地板上,缠住了她的拖鞋。她弯腰去解的瞬间,看见楼下的张哲正抬头望过来。路灯的光晕在他头顶散开,像顶模糊的皇冠。他手里的保温桶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小的雾团,很快又被风卷走了。
玄关的电子锁突然发出“嘀”的一声,是密码错误的提示音。她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试了张哲的生日,那个用了五年的密码。猫从她脚边溜过去,蹭了蹭门口的旧鞋架,那里还摆着他的灰色拖鞋,鞋尖朝着进门的方向,像在等主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