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第一次见到那方砚台时,正逢梅雨季的尾声。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他攥着母亲留的地址,在苏州巷弄里转了三圈才找到那家名为"砚余"的铺子。木门上的铜环生着薄绿的锈,推开门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掠过窗棂。
"要找什么?"柜台后坐著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手里正用软布擦拭一方端砚。她抬眼时沈砚之才发现,姑娘左眼尾有颗极小的痣,像宣纸上不慎滴落的墨点。
"我母亲说,这里有她寄存的东西。"他从怀里掏出褪色的信封,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信封里除了地址,只有半张泛黄的笺纸,上面是母亲清秀的字迹:"待砚台开片,便交予吾儿。"
姑娘接过信封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她转身从博古架最高层取下个紫檀木盒,打开时沈砚之闻到淡淡的松烟香。砚台是常见的长方形,质地却极温润,砚池里沉着一弯浅浅的月痕,像是将秋夜的月光凝在了石头里。
"这是端溪老坑的料子,"姑娘用指腹轻抚砚边,"你母亲说,等你能在这砚台上写出不洇墨的字,才算真的懂了它。"
沈砚之的脸腾地红了。他自幼学画,书法却总像被雨打湿的蛛网,笔锋软塌塌地支棱不起来。母亲在世时总说他的字"缺了筋骨",首到去年深秋咳着血躺在床上,还攥着他的手说:"去苏州找苏晚,她会教你。"
苏晚就是眼前的姑娘。她把砚台包进蓝印花布,又递来一锭松烟墨:"每日卯时来磨墨,三个月后我检查。"
此后沈砚之便成了"砚余"的常客。苏晚的铺子上午卖文房西宝,下午却总关着门。他来时她多半在临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发顶,像撒了层碎金。沈砚之磨墨时不敢出声,只听见墨锭在砚台游走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墨要逆锋推,"苏晚忽然开口,笔尖悬在纸上未动,"你这样顺着磨,墨汁里全是气泡。"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间银镯轻轻撞在砚台边缘,发出清脆的响。沈砚之闻到她袖口淡淡的檀香,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日子在墨香里缓缓淌过。沈砚之的字渐渐有了起色,横画如孤舟横泊,竖笔似老松倒挂。苏晚会在他写完后点评,话不多,却总能点中要害。有时她会讲些制砚的掌故,说端石里的"冰纹"要经历三百年地下水浸润才能形成,说最好的砚台会呼吸,能在梅雨季自己生出一层薄露。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清晨,苏晚望着窗外的红梅说,"总觉得磨墨太费时间,却不知这过程里藏着心法。"
沈砚之握着墨锭的手一顿。他从未见过母亲写字,记忆里她总是在画工笔,纤毫毕现地描摹着牡丹或山茶。首到整理遗物时,才在樟木箱底发现一叠写废的宣纸,字迹与苏晚临的《兰亭序》有七分相似。
"她为何要寄放砚台?"他终于问出藏了许久的话。
苏晚转身从柜里取出个青瓷瓶,倒出两颗杏仁糖:"你母亲说,怕自己等不到你懂砚的那天。"糖在舌尖化开时,沈砚之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陈年的墨。
除夕前一日,沈砚之来取晾晒的宣纸,恰逢苏晚在贴春联。她踩在高脚凳上,鬓边碎发垂下来,被穿堂风卷着拂过脸颊。沈砚之伸手想替她别到耳后,指尖将要触到时又猛地缩回,只敢说:"我来吧。"
苏晚笑着跳下来,看他笨拙地将横批贴歪三次。暮色漫进铺子时,沈砚之忽然发现砚台边缘生出细密的冰裂纹,像初春河面初融的碎冰。他想起母亲的话,喉头忽然发紧。
"开片了。"苏晚轻声说,眼里的痣在灯笼光下忽明忽暗。
大年初一沈砚之再来时,铺子门上挂着锁。邻居说苏姑娘一早便带着行囊走了,只留下个锦盒托他转交。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方砚台,砚池里的月痕似乎比往日更亮些,旁边压着张纸条:"磨墨时要心无旁骛,方知月有阴晴,砚有盈亏。"
后来沈砚之成了小有名气的书法家,他的字里总带着股清润的墨香,懂行的人说有苏派风骨。他再没去过苏州,只是每年梅雨季会取出那方砚台,在月光下磨一池浓墨。墨汁里浮着细碎的冰裂纹,像谁在砚底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