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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雾散时见山（第1页）

十七岁的夏天总裹着化不开的潮湿，蝉鸣把午后拖得冗长，林小满蹲在画室后门的台阶上，数着地砖缝里冒出来的青苔。画板斜靠在褪色的木门上，上面是未完成的素描——被橡皮擦得模糊的侧脸，眉骨的弧度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山脊，是周延的轮廓。

画室的中央空调坏了三天，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铅笔屑吹得满地都是。周延站在静物台旁调颜料，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斜切进来，在他白色T恤的下摆投下细碎的光斑。林小满攥着炭笔的手沁出薄汗，视线总不自觉地飘过去，又在他转头的瞬间慌忙落回画纸。

"这里的明暗交界线太死了。"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松节油淡淡的味道。林小满的肩膀猛地绷紧，感觉他的手指轻轻点在画纸左下角，"你总是不敢用力，怕画错就永远画不对。"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像静电窜过皮肤。林小满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画纸上微微发颤，像被风吹动的蛛网。

美术联考倒计时牌挂在画室最显眼的地方，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不断缩短的引线。林小满开始频繁地失眠，凌晨三点爬起来对着镜子画速写，镜中的女孩眼下泛着青黑，眼神却亮得吓人。周延是画室里公认的种子选手，老师总说他有灵气，线条里带着别人学不来的野劲。

他们第一次一起留校画画到深夜，外面下起了暴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把城市的霓虹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周延突然关掉大灯，只留下画架旁的小台灯，暖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要去杭州考国美。"他盯着画布上的星空，声音被雨声泡得发沉，"我爸己经托人找好画室了。"

林小满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白色颜料滴在牛仔裤上，像朵绽开的云。她知道周延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在美术馆工作，他们家的客厅墙上挂着吴冠中的真迹，这些都是她从别人闲聊里听来的。而她的父亲在菜市场卖猪肉，母亲在超市理货，他们最大的期望是她能考上本地的师范学院，毕业当个美术老师。

"挺好的。"她低下头，假装专心调和灰色，"国美很难考吧。"

"你也可以试试。"周延转过头，台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你的色彩感觉比我好，就是太放不开。"

林小满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自己的颜料都是最廉价的马利牌，知道父亲每天凌晨西点就要去进货，知道那张通往杭州的火车票对他们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有些门是玻璃做的，你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光亮，却怎么也推不开。

联考成绩出来那天，林小满正在帮母亲整理超市货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她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听见画室老师激动的声音："小满！你过线了！而且是高分！"

货架上的饼干盒突然倒下来，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林小满蹲下去捡，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包装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想起周延说过的话，原来用力画下去，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庆功宴在画室楼下的烧烤摊举行，大家喝着冰镇啤酒，把竹签扔得满地都是。周延被一群人围着敬酒，他举起杯子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小满身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她慌忙移开视线，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他拉住手腕。

"我拿到国美的合格证了。"他的呼吸带着啤酒的泡沫，"你报了哪所学校？"

晚风带着烧烤的油烟味吹过来，撩起林小满额前的碎发。她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轻声说："我报了本地的师范。"

周延的手慢慢松开了，指腹残留的温度却像烙印。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喧闹的人群里。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烟火气模糊，突然觉得十七岁的夏天像被戳破的气球，开始慢慢瘪下去。

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林小满正在菜市场帮父亲看摊。红色的信封躺在油腻的案板上，显得格外刺眼。父亲用围裙擦着手，咧开嘴笑："我们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母亲在一旁抹眼泪，手里还攥着没算完的账单。

周延去杭州那天，林小满没有去送。她坐在画室后门的台阶上，把他曾经用过的那支狼毫笔泡在清水里，看着笔毛一点点散开，像朵盛开的墨色睡莲。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她编辑了又删掉的消息，最终变成草稿箱里的一串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