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七岁的夏天总带着洗不净的栀子花香,林小满第一次在画室见到陈砚时,他正把松节油倒在调色盘里,阳光斜斜切过他低垂的眼睫,在颧骨投下一小片灰蓝的阴影。
“新来的?”他没抬头,声音混着松节油的味道漫过来,像浸了凉薄荷的风。
林小满攥着画板的手指紧了紧,帆布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刚转来这所私立高中,校服裙摆还沾着搬家时的灰尘。画室在顶楼,老式木窗总关不严,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把陈砚的画纸掀起边角。
他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枝桠扭曲着伸向灰蓝色的天,叶片用了大量的钴蓝和群青,像被暴雨浸透的悲伤。林小满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首到他忽然转过身,铅笔在她白衬衫上蹭出一道浅灰的痕。
“抱歉。”他递来橡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料,像某种神秘的纹身。
后来林小满总在放学后留在画室,看陈砚画画。他很少说话,却会在她对着静物写生皱眉时,悄悄在她调色盘里挤一点柠檬黄。那抹亮色总能让死气沉沉的画面突然活过来,像在阴雨天里撕开一道阳光。
六月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他们被困在画室待到天黑。陈砚点燃一支蜡烛,烛火在玻璃罐里明明灭灭,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靠近,时而疏离。
“你知道吗,”林小满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泡得发涨,“我妈妈说,每个人的缘分都是定数,就像画框里的画,再想往外扩,也会被框住。”
陈砚转动着手里的画笔,笔杆上的漆被磨得斑驳:“那如果把画框拆了呢?”
烛火突然爆出一声轻响,林小满看见他眼里跳动的光,像冬夜里未熄的炭火。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画具,耳尖却烧得滚烫。
02
陈砚的画开始出现在学校的公告栏,每次展览,林小满都会站在人群里,看他笔下的世界。那些画里渐渐有了她的影子——坐在窗边的侧影,低头削铅笔的手,甚至是校服上那道被他蹭上的灰痕。
他从不署名,只在画的角落画一只残缺的蝴蝶,翅膀总是少了一块,像永远飞不起来的遗憾。
期末考试前的晚自习,林小满在桌肚里发现一张素描。画的是她在图书馆睡觉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蝴蝶要破茧了。”
她把画藏在日记本里,那页刚好记着转学来的日期。纸页边缘渐渐泛黄,像被时光吻过的痕迹。
陈砚开始送她回家,沿着种满香樟的小路慢慢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脚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像琴键上意外弹出的和弦。
“我要去北京学画了。”八月的最后一个傍晚,陈砚突然说。梧桐叶落在他发梢,像别了枚绿色的徽章。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什么时候?”
“九月。”他踢着路边的石子,声音很轻,“中央美院的预科班。”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林小满想起他画里的蝴蝶,突然明白那残缺的翅膀意味着什么。有些飞翔,注定要舍弃一些东西。
“那很好啊。”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却感觉喉咙里卡着砂纸,“我会考上本地的大学,离我妈妈近一点。”
陈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路灯的光在他眼里碎成星星点点:“如果……我是说如果,蝴蝶不想飞呢?”
林小满别过脸,看远处模糊的树影。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原来有些告别,连再见都说不出口。
03
陈砚走的那天,林小满在画室待了一整天。他的画具都搬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的颜料盒,里面还残留着松节油的味道。窗台上的薄荷草蔫了,是他临走前种的,说等她画不出画时,闻闻就会有灵感。
她在画板背面发现一张字条,上面画着完整的蝴蝶,翅膀上写着他们的名字。墨迹被水洇过,晕成一片模糊的蓝,像谁没忍住的眼泪。
秋天来的时候,林小满收到一封来自北京的信。信封上贴着故宫的邮票,里面是一张画,画的是雪后的胡同,灰墙白瓦间,有一只蝴蝶停在干枯的枝桠上。
没有落款,也没有地址。林小满把画贴在书桌前,每天睡前都会看很久。她开始学着在画里加大量的暖色,柠檬黄、橘红、玫瑰粉,像是要把陈砚没画完的阳光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