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冷柜嗡鸣着吐出白雾时,林深正在核对第七十三份出库单。电子屏的蓝光在他眼下割出青黑的影子,像被钝刀反复划开的旧伤。玻璃门外,十七岁的晚风裹着栀子花香撞进来,把他桌上的便签吹得簌簌作响,最上面那张写着“记得给窗台的薄荷浇水”,字迹己经晕开了半片。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搬运货架时蹭到的木屑。三个月前他攥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冲进家门,母亲正在打包最后一箱杂物,楼道里飘着隔壁奶奶熬的中药味。“爸的工程款追不回来了,”母亲把录取通知书塞进他手里,纸箱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去便利店上班吧,先把房租凑上。”
晚班从十点到凌晨六点,接班的是个叫阿禾的女生。她总穿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口袋里装着薄荷糖,交班时会往他手心塞一颗。“今天进货的姐姐说,城郊的荷花全开了。”阿禾蹲在地上数零钱,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高中时总逃课去看,坐在田埂上能待一下午。”
林深想起自己的高中。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他总跟在陈念后面抄近路回家。老城区的巷弄里没有路灯,陈念会举着手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光斑在她发梢跳来跳去。“等我考上美院,就去画遍所有巷子的黄昏。”她的声音混着夏虫的鸣叫,像浸了蜜的薄荷,“林深,你呢?”
他当时正盯着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想说想和你一起。但现在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屏幕上跳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货架第三层的牛奶还有三天过期。
阿禾突然拍了拍他的胳膊:“看外面。”
玻璃门外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手里抱着画夹,正踮脚往店里看。路灯的光晕落在她发顶,像落了一层碎星星。林深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差点碰倒手边的咖啡机。
“是美院的学生吧,”阿禾嚼着薄荷糖笑,“每周三都来买关东煮。”
女生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发尾沾着的草叶落在柜台上。她指尖划过冷藏柜的玻璃,停在最后一瓶荔枝汽水前。“这个,”她抬头时林深才看清,她左眼下方有颗小小的痣,像被墨笔轻轻点过,“再加两串鱼丸。”
收银机的按键声里,她忽然指着他胸前的工牌笑:“林深?和我一个朋友同名。”
他攥着扫码枪的手紧了紧,塑料外壳硌得指节发白。“是吗?”
“他以前总说要考物理系,”女生低头用吸管戳着汽水瓶,气泡在她眼底炸开,“后来突然就联系不上了。”
关东煮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林深盯着她画夹上露出的一角——是老城区的巷弄,夕阳把墙皮染成橘红色,墙角的薄荷草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打烊时天刚蒙蒙亮,晨跑的老人牵着金毛从店前经过。林深把那张写着浇薄荷的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时,发现里面躺着半张画稿,画的是便利店的玻璃门,门里的人低着头,手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荔枝汽水。
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画稿背面有行小字:周三晚七点,老地方见。
第七天晚班,阿禾塞给他一颗柠檬味的糖:“我要走啦,去城郊开个小花店。”她指了指窗外,“你看,荷花都快谢了。”
林深看着她把盆栽搬上电动车,薄荷的清香混着尾气飘过来。收银台的抽屉里,他藏了七张画稿,都是那个白裙子女生落下的。最后一张画的是便利店的监控屏幕,时间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里的人正望着窗外,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录取通知书。
女生推门进来时,他正在写交接班记录。她今天没抱画夹,手里提着个纸袋子,里面露出几支开得正盛的荷花。“我找到他了,”她把袋子放在柜台上,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整整三个月。”
林深的笔突然不出水了,他低头摆弄着笔尖,没看见女生转身时,左眼下方的痣在灯光下闪了闪。玻璃门外,十七岁的晚风又吹了进来,卷着栀子花香,把柜台上的荷花吹得轻轻摇晃。
打烊后他第一次没有首接回家,骑着共享单车往城郊去。荷花田边的木屋里亮着灯,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等风来”。他站在篱笆外,看见阿禾正在给盆栽浇水,而屋里的画架上,摆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穿白裙子的女生站在便利店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瓶荔枝汽水,汽水的标签上写着:赠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