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卿第一次见到傅砚辞时,檐角的雨正顺着青瓦滑落,在阶前砸出细碎的水花。她攥着湿透的裙角站在回廊下,看那个穿月白锦袍的男人蹲在廊柱旁,指尖轻触着她刚摔碎的青瓷笔洗——那是她攒了三个月月钱,准备送给师兄的及冠礼。
“手抖成这样,还想学簪花小楷?”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苏绾卿抬头时,正撞见他垂眸的瞬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像工笔描摹的仕女图里,不慎混入的风骨凛然的书生。
那年她十二岁,刚入白鹭书院三个月,是最末等的记名弟子。而傅砚辞是书院最年轻的供奉,专精金石篆刻,据说连当今圣上都曾为他的一方“观海听涛”印题字。
苏绾卿的字总是写得歪歪扭扭,握笔的姿势像只笨拙的雏鸟。傅砚辞偶尔经过习字堂,会站在她身后看半晌,然后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腕要悬,肘要起。”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笔锋藏而不露,才见风骨。”
苏绾卿的脸总会在那时涨得通红,鼻尖萦绕着他衣襟上的冷香,像雪后松林的气息。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宣纸上渐渐成型的“永”字,感受着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心跳如擂鼓。
师兄顾昀舟总笑她:“小师妹怕是被傅供奉的神仙样貌迷了心窍。”苏绾卿嘴硬地反驳,却在顾昀舟生辰那天,把偷偷刻了半个月的木簪藏在袖中,最终没敢送出去——她看见顾昀舟接过了师姐递来的玉佩,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像幅工笔重彩画,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天傍晚,她在篆刻室门口站了很久。傅砚辞正在灯下拓印,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刻刀在青田石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将那支刻坏了边角的木簪放在案上。
“想学制印?”他头也没抬,指尖拈起那支粗糙的木簪,“线条软塌,力道不足,倒是有几分灵气。”
苏绾卿的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想学。”
傅砚辞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停顿了两秒:“明日卯时来这里。”
那段日子成了苏绾卿记忆里最亮的光。天还没亮,她就揣着热乎乎的馒头跑去篆刻室,看傅砚辞用不同的刻刀,在石头上变幻出万千气象。他教她辨石质,认刀痕,握刀的姿势像握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手腕要稳,心要静。”他站在她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就像。。。你看顾昀舟时那样。”
苏绾卿的刀突然滑了,在石面上刻出一道歪斜的裂痕。她慌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震得耳膜发疼。
十五岁那年,顾昀舟要娶吏部尚书的千金。苏绾卿躲在假山后,看着傅砚辞把一方“佳偶天成”的印章递给顾昀舟,嘴角噙着得体的笑。她攥着刚刻好的“相思”二字,指节泛白,首到石头硌得手心生疼。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她在篆刻室哭到抽噎,傅砚辞默默递给她一方手帕,上面绣着极小的缠枝莲。“不值得。”他说,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冷硬。
“您不懂。”她哽咽着,“您从未喜欢过谁。”
傅砚辞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在案上的青田石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或许吧。”他说,“但有些喜欢,注定是要藏起来的。”
她那时不懂,只当是长辈的劝慰。首到多年后,她在他尘封的箱底,发现了一叠画稿——画的全是她,有她在灯下练字的侧影,有她蹲在廊下喂猫的样子,甚至有她第一次学制印时,被刻刀划伤手指的狼狈模样。落款的日期,最早的那一张,是她十二岁那年的雨天。
顾昀舟成婚那天,苏绾卿偷偷跑回了家。江南的梅雨缠绵,她在闺房里枯坐了三年,从豆蔻年华,等到及笄之年。母亲为她物色了一门好亲事,是邻县的举人,温文尔雅,前途无量。
订亲的前一夜,傅砚辞突然出现在苏家的后门。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风尘仆仆,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跟我走。”他说,声音沙哑。
苏绾卿看着他,突然想起书院的时光,想起他握她手腕教她刻字的温度。她摇了摇头:“傅供奉,我们早己不是师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