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细碎的白瓣落进林微的羊角辫里。她蹲在青石板上数蚂蚁,陈默背着两人的书包从后面走来,踢了踢她的鞋跟:“该回家了,你妈炖了排骨汤。”
林微仰头时,他手里正转着根竹蜻蜓,木头柄被得发亮。那是去年她生日,哭着说想要会飞的玩具,他用爷爷的木工刨子磨了三天的成果,当时翅膀歪歪扭扭,如今却被修得整整齐齐,翅膀上还刻了个小小的“微”字——是她写名字时总爱画成的歪扭模样。
“你怎么知道今天有排骨汤?”她拍掉裤子上的灰,看见他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塑料袋,装着两颗大白兔奶糖。上周她换牙,肿着腮帮子说“想吃甜的又怕粘牙”,他当时正爬树掏鸟窝,头也没回地应了声“知道了”。
晚饭时,陈默他妈端来一盘炸藕盒,林微刚夹起一块,就被他用筷子拦住:“这个有姜。”她愣了愣,才想起三岁那年喝姜汤呛到,此后见了姜就皱眉头,这习惯连爸妈都偶尔忘了,他却记得比谁都牢。
夏夜乘凉,两人搬着小马扎坐在槐树下。林微数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隔壁班男生送我发卡,上面有只蝴蝶。”陈默手里的弹弓“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耳尖在路灯下泛着红,半晌才嘟囔句:“蝴蝶有什么好看,不如我给你削个竹凤凰。”
第二天一早,林微发现窗台上摆着个竹刻凤凰,尾羽上缠着根红绳,和她去年丢在池塘里的那只一模一样。她知道,陈默昨天肯定泡在池塘边捞了半夜——他总这样,她弄丢的东西,他总会变着法儿找回来,或者,重新做一个。
十五岁那年冬天来得早,林微放学时缩着脖子往家跑,远远看见陈默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条围巾。米白色的毛线绕得乱七八糟,针脚歪歪扭扭,像他小时候学系鞋带的样子。
“我妈织的,多了一条。”他把围巾往她手里塞,指尖碰着她的手背,凉得像冰,“戴上。”
林微裹紧围巾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味——是他爷爷木工房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上周随口说“围巾都太丑了”,当时他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嘴里“嗯”了一声,好像没往心里去。
后来有次去他家找他,撞见陈默奶奶在翻箱倒柜:“你那围巾织了半个月,藏哪儿了?你妈说想看看你手艺。”他慌慌张张把什么东西塞进床底,回头看见她,脸腾地红了,像小时候偷拿她的糖被抓包。
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林微的羊角辫变成了马尾。某个春日午后,她在陈默的旧书里翻到张纸条,是十岁那年他写的:“林微今天又把橡皮丢了,明天要记得塞一块在她铅笔盒里。”字迹歪歪扭扭,末尾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和她作业本上的签名一样。
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地响,像谁藏了十几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原来有些陪伴,早就在数蚂蚁的午后、炸藕盒的香气里、歪扭的围巾针脚间,长成了分不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