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第一次见到乔的时候,觉得这人大概永远不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是学校新来的外教,金发蓝眼,笑起来有两排整齐的白牙,站在讲台上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自我介绍时说“叫我乔就好”,语调轻快,带着点卷舌的尾音。林微缩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抠着课本上磨卷的边角,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她的英语成绩常年在及格线徘徊,连最简单的“早上好”都说得磕磕绊绊,这样的人,大概只会注意那些能用流利英语和他对话的学生。
乔似乎也确实没注意到她。
第一节课点名,念到“林微”时,她半天没敢应声,还是同桌推了她一把,她才站起来,蚊子似的应了声“到”。乔挑了挑眉,大概没听清,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目光很快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之后的日子,林微和乔像是两条平行线。
她永远坐在最后一排,上课要么假装记笔记,要么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生怕被乔点名。他的课很活跃,总有学生举手回答问题,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和他聊电影、聊音乐,他笑得爽朗,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亮得让人不敢首视。林微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和自己没关系。
乔对她的印象,大概也只停留在“那个总是低着头的、英语很差的女生”。他偶尔会走到后排巡视,脚步声停在她身边时,林微的背就会绷得笔首,笔尖在本子上划出凌乱的痕迹。他从不批评她,最多弯腰看一眼她空白的练习册,用尽量简单的词语问一句“有困难吗?”,她只会摇头,脸涨得通红,他便也不多说,转身走向别处。
他们像是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的两种生物,一个在明亮处,一个在阴影里,谁也没觉得对方会和自己产生什么交集。
改变是从一次测验后开始的。
林微的卷子上又是大片的红叉,乔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她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办公室里有淡淡的咖啡香,是乔身上常有的味道。
“林微,”他的声音比在课堂上低了些,少了几分轻快,多了点认真,“我看了你的卷子,不是看不懂,是不敢写,对吗?”
林微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正翻着她的练习册,指尖划过那些被橡皮擦得模糊的痕迹。阳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蓝眼睛看得很认真,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轻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词也吐不出来。
乔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漫画书,封面是她很喜欢的那部动画。“这个,你看过吗?”他用手指了指,“英文版的,很简单,你可以试试。”
林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是她上周在图书馆借过的书,还回去的时候不小心把书签落在了里面——是张画着小狐狸的便签,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他居然注意到了?
“每天读一页,”乔把漫画书放在她面前,又拿出一张便签,用中文写了一行字:“别害怕,我可以等你慢慢说。”字迹歪歪扭扭,却看得人心里暖暖的,“明天上课前,告诉我你最喜欢的角色,好吗?”
林微捏着那张便签,指尖有些发颤。她第一次没有立刻低下头,而是看着乔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正好落在走廊的窗台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斑。林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漫画书,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忽然觉得,也许那条平行线,在某个不注意的瞬间,己经悄悄拐了个弯。
他们依然是那个英语很差的女生和热情开朗的外教,只是有什么东西,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