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走进周叙言的办公室,是在九月的午后。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混着淡淡的粉笔灰味。周叙言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改作业,蓝黑钢笔在红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轻响。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干净,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周老师,这是三班的周记。”林砚把一摞本子放在桌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屋里的静。
周叙言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嗯了一声。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说话时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林砚垂下眼,看见他桌角放着个搪瓷杯,印着褪色的校徽,里面的茶水剩了小半杯,茶叶沉在杯底。
后来林砚成了语文课代表,去办公室的次数便多了。大多时候是送作业,或是拿他批改好的卷子。周叙言不常说话,多数时间在低头忙自己的事,偶尔抬头,会问她班里的早读情况,或是某篇课文的理解。
他提问时会微微前倾身体,距离不远不近,林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旧书本的气息。她总是答得有些磕巴,说完就红了耳根,他也不催,只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点点头,补充一两句要点,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格外清楚。
有次发卷子,林砚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水洒在周叙言的教案上。她慌忙去擦,指尖却先一步触到了微凉的纸张,周叙言己经伸手过来,拿着纸巾慢慢吸掉水渍。“没事。”他说,目光落在她沾了水的手背上,“下次小心些。”
那天下午,林砚去送订正的作业,见他桌角多了个小小的木质杯垫,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她没敢问,放下本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停了,风从走廊吹进来,掀动了她的衣角,也掀动了办公室半开的窗帘。
初冬降温时,林砚在早读课上咳嗽了几声。第二节语文课,周叙言讲完课文,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她身上,轻描淡写地提了句:“最近温差大,注意添衣,别感冒了。”
班里同学没太在意,林砚却攥紧了笔,指尖有些发烫。她抬头看讲台,周叙言己经转过身去写板书,阳光落在他挺首的背上,白衬衫的料子在光线下显得很干净。
周叙言的办公室有个旧书架,塞满了各种书。林砚偶尔会在送完作业后,站在书架前看一会儿。有次她踮脚够最高层的一本诗集,指尖刚要碰到书脊,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松地取下了那本书。
“这本你可能暂时看不懂。”周叙言把书递给她,书页间夹着的一枚银杏叶滑了出来,落在她脚边。是片金黄的叶子,脉络清晰,显然夹了有些日子了。
林砚捡起叶子,捏在手心,听见他又说:“可以先从下册的唐诗看起,我放在第三排了。”
她后来去翻,果然在第三排找到了那本唐诗选,扉页上有淡淡的铅笔字迹,写着几个诗句的注解,笔锋和他板书的字迹很像。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林砚去办公室问问题。周叙言正对着电脑改卷子,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轮廓柔和。她站在桌旁,听他讲文言虚词的用法,偶尔有晚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讲完时,外面的天己经全黑了。林砚收拾好笔记本,说谢谢周老师。他嗯了一声,忽然从抽屉里拿出颗水果糖,放在她面前:“放松点,正常发挥就好。”
是橘子味的,她喜欢的那种。林砚捏着糖纸,指尖传来糖块的硬度,还有点余温。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周叙言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搪瓷杯己经空了,他正望着窗外,月光落在他肩上,像落了层薄薄的雪。
放寒假那天,林砚去交最后一次班级日志。办公室里只剩周叙言一个人,他在收拾东西,把书一本本放进包里。见她进来,他停下动作,指了指桌角的一个袋子:“班里剩下的新年挂历,你拿回去吧,或许能用得上。”
林砚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的,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她低头说了声再见,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见周叙言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她落下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