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第一次踏进温砚秋的书房,是在暮春。
檐外的竹影斜斜扫过青石板,她抱着一摞线装书,站在雕花门扉前,听见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轻响。推门时,风卷着几片竹叶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又被穿堂风卷走。
温砚秋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桌前,手里捏着支狼毫,正往宣纸上落字。他穿件月白长衫,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清瘦,骨节分明。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很淡,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浅墨。
“温先生。”沈知微把书放在案旁的矮几上,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屋里的静。
他嗯了一声,视线落回纸上。笔尖在宣纸上走得缓,墨色浓淡相宜,是她练了许久也学不来的稳。沈知微垂手站在一旁,看他写字,看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发间落了点碎金,又顺着肩线滑下去,消失在衣襟褶皱里。
后来她便常来。每周三下午,替他整理散乱的书稿,或是研墨。他用的墨锭是陈年的,带着点松烟的清苦气。她研墨时,他多半在看书,偶尔抬眼,看她手腕悬着,墨条在砚台里画着圆,目光在她发顶停一瞬,又落回书页上。
有次她研得急了,墨汁溅在素色袖口上,一小团黑。她慌忙去擦,越擦越晕。温砚秋忽然开口:“别动。”
他递过一方素帕,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微凉的触感,像晨露落在荷叶上。沈知微缩回手,捏着帕子,指尖有些发烫。他己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柔和,鬓角有缕发丝垂着,她竟看得有些出神。
“字临得如何了?”他忽然问。
沈知微惊醒,脸颊热起来:“还……还不太稳。”
他放下书,走到她平日临帖的小几前,拿起她写的字。纸页上的小楷,笔画总带着点怯生生的抖。他没说话,取过笔,蘸了墨,在她写歪的那个“之”字旁边,重写了一个。笔锋流转间,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捺画要沉下去。”他站在她身侧,声音隔着半尺的距离传来,带着点墨香,“像走路,脚跟要落得实。”
沈知微点头,鼻尖却莫名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不是熏香,也不是墨味,是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清冽,像山涧里的水。她低头看那两个“之”字,他写的那个,尾端微微上挑,竟像是藏了点笑意。
入夏时,书房的窗总开着。竹影在地上晃,蝉鸣隔着叶隙飘进来,被风剪得碎碎的。沈知微整理旧稿时,发现夹在书里的干花——是去年深秋的雏菊,花瓣早己褪成浅黄,却还留着点淡淡的香。她认得,是她上次来,鬓边别过的那朵,后来不知落在了哪里。
她捏着那片干花瓣,指尖轻轻,听见身后传来翻书的动静,慌忙将花夹回书里,抬头时,正对上温砚秋看过来的目光。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只在她脸上停了瞬,便移开了视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她泡的,碧螺春,水温刚合适。她看着他握着茶盏的手指,骨节清瘦,指甲修剪得整齐,忽然想起前日替他收拾书桌,看见砚台底下压着张纸,上面是她的名字,用极轻的笔锋写的,像怕被人看见。
那日离开时,暮色己经漫上来。沈知微走到门口,回头望了眼,见温砚秋还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翻页,目光落在她刚站过的地方,竹影在他脚边轻轻晃。
秋凉时,沈知微染了风寒,歇了两周。再去时,刚推开书房门,就见窗台上摆着盆兰草,叶片上还挂着点水珠。她认得,是她提过的那种,说开花时香得清。
温砚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她上次没整理完的书稿。见她进来,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来了。”
沈知微嗯了一声,走到矮几旁,看见砚台里的墨己经研好了,浓淡正合她的习惯。她坐下时,发现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垫了层软垫,是新添的。
窗外的竹影又开始扫阶,一片叶落在窗台上,被风推得打了个转。沈知微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忽然觉得,这满室的静里,好像藏着点什么,像砚台里未干的墨,像兰草叶上的水珠,不说,却都在那里。
傍晚离开时,温砚秋送她到门口。风卷着竹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他忽然从袖里取出个小纸包,递给她:“前几日路过巷口,见你常去的那家糕饼铺,新做了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