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营的梧桐叶第廿三次落在沈砚的棋盘上时,他第一次在复盘时落错了位。
黑白棋子在楸木棋盘上投下菱形的阴影,像被打碎的窗格。秦恒教练的手指悬在"天元"位置三秒,指腹的薄茧擦过光滑的木面,发出细若蚊蚋的声响:"上周让你摆的吴清源对局谱,摆到第几手了?"
沈砚的睫毛颤了颤。本该脱口而出的"三百七十一手"卡在喉咙里,眼前却浮起昨日黄昏的场景。画室窗外的凌霄花爬满斑驳的墙,林清野踮脚够画板时,鹅黄色裙摆扫过墙根的野菊,惊飞了两只停在花瓣上的白蝴蝶。
"沈砚?"
"啊。"少年猛地回神,指尖的黑子"嗒"地砸在"星"位,溅起细小的木屑。周围复盘的同学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偷偷交换眼神——这位十六岁就拿遍国内青少年赛事冠军的天才,最近总像丢了魂。
秦恒叹了口气,将那枚黑子捡起来放在棋罐边缘。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他银灰色的发梢镀上一层雾状的光晕,"跟我来办公室。"
走廊里弥漫着旧书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集训营设在一所废弃的艺术学校,围棋班隔壁就是美术生的画室,时常有洗笔的水流顺着墙缝渗过来,在地板上洇出深浅不一的蓝紫色印记。
沈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画室半开的门。林清野应该就在里面,那个总穿浅色系裙子的女孩,握画笔的姿势像拈着一片羽毛,画出来的向日葵却带着野火般的热烈。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个月前的开学典礼,她作为美术生代表发言,讲到塞尚的苹果时忽然笑起来,嘴角梨涡盛着光,像把碎钻撒进了他黑白分明的世界。
"在想什么?"秦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砚慌忙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磨出薄茧的指尖:"没什么,教练。"
办公室的铁皮柜上摆着一排奖杯,最顶层那个刻着沈砚的名字,是去年全国锦标赛的冠军奖品。秦恒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棋谱,最上面那张是沈砚上周的对局记录,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夹着几处醒目的红叉。
"你看这里,"他指着中盘一处打劫,"本该弃子争先,你却执着于救这几枚残子,像不像三年前那次?"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三年前的省赛,他因为不肯放弃左上角的五颗子,被对手逆转翻盘。那天秦恒没有骂他,只是把他带到江边,让他看退潮时搁浅的鱼群。"围棋不是非要吃掉所有棋子,"老教练的声音混着江风,"懂得舍,才能得。"
那时他懂。棋盘就是他的宇宙,每一颗棋子的生灭都遵循精确的计算,情绪是最该被剔除的变量。可自从林清野像颗意外的白子落在他心盘上,所有定式都乱了。
他开始在深夜的宿舍里数她画室的灯亮到几点,在晨跑时故意绕远路经过那片凌霄花丛,甚至在讲棋时对着棋盘上的"小飞",想起她笑起来时微微上翘的眼角。上周给学弟们讲解"大雪崩"定式,他居然把"外拐"说成了"外摆",引来一阵哄笑——那天早上,他恰好看到林清野在操场边摆画架。
"沈砚,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秦恒把温热的茶杯推到他面前,水汽模糊了老教练眼角的皱纹,"但天赋就像握在手里的沙,攥得太紧会漏,心不在焉也会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林清野他们画完画出来了。沈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透过纱窗望向那群穿着沾满油彩的围裙的少年少女。
林清野走在中间,手里举着一幅画,风掀起画纸的一角,露出大片明黄的向日葵。她忽然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望过来,视线似乎与沈砚的撞了个正着。少年的心脏猛地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等他回过神时,林清野己经跟着同伴走远了,只有那抹鹅黄色的影子,还烙在视网膜上。
"看到了?"秦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十七岁的心动很正常,就像春天总会发芽。但你要想清楚,棋盘上落子无悔,人生的选择也一样。"
沈砚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想起第一次参加职业定段赛,七连胜后的关键一战,对手在终盘时突然提出认输。当时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那些交错的黑白线条里,藏着比胜负更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