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走进围棋教室时,手里攥着本翻卷了角的《安徒生童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三十多个男孩子的喧闹像被棋盘格子框住的风,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唯独她站在门口的身影,像枚不慎落在宣纸上的墨点,安静得有些突兀。
“这是林砚,以后跟大家一起学棋。”师母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指尖带着刚沏过茶的暖意。林砚的目光掠过一排排乌木棋盘,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垂眼摆棋,阳光顺着他微卷的发梢滑下来,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年她刚上一年级,书包上还挂着幼儿园时的小熊挂件。围棋班里最小的男生都比她高半个头,课间追逐时总会刻意绕开她的座位,仿佛她是株需要小心呵护的薄荷草。师母总在她输棋后塞来颗水果糖,师父则会蹲下来重新摆开棋局,用带着烟味的手指点着黑子:“小砚看这里,不是非要吃掉对方的子,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围住更大的空。”
林砚点点头,眼睛却瞟向桌角的书。她天生对数字和逻辑少根筋,别人看一遍就能记住的定式,她要在笔记本上画满小人儿标注才能勉强弄懂。升到一段那天,师母给她系了条红绳,说这是“定段红”。可那之后,她的棋力就像卡在河界的卒子,再也没能往前挪一步。同批学棋的男生大多升到了三段,只有她还在一段的泥沼里打转,输棋时会把脸埋进书本,假装是被故事里的情节弄湿了眼眶。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叫江弈,比她高一个年级。他是围棋班的传奇,十二岁就拿到了业余五段证书,摆棋时手指修长,落子声清脆得像冰珠撞玉盘。林砚总在他对局时偷偷看他,看他蹙眉思考时额角的青筋,看他赢棋后嘴角扬起的浅浅梨涡。她把这些细节写在带锁的日记本里,夹在《格林童话》的扉页间,像藏起一颗怕被晒化的糖。
陈澈是江弈的同桌,性格像块温润的玉。他棋力不如江弈,却总在林砚被男生们起哄时替她解围。三个人常在课后留下来复盘,林砚的棋盘上总是黑多白少,陈澈会把她的白子一颗颗捡回来:“别急,你看这里其实有断点。”江弈偶尔会搭腔,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她那是看书看傻了,心思根本不在棋上。”
林砚的脸唰地红了,把书往书包里塞得更紧。其实她带书来,一半是真的喜欢,另一半是想在江弈看过来时,能假装自己正沉浸在另一个世界。有次她读《小王子》,读到狐狸说“仪式感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时,抬头正撞见江弈在看她,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她忽然觉得,每个来学棋的傍晚,都成了需要珍藏的仪式。
师母总打趣说他们是“铁三角”。冬天时三人会分食一块烤红薯,江弈总把最甜的芯留给林砚;夏天则挤在小卖部门口喝冰镇汽水,陈澈会记得林砚不喜欢橘子味,每次都多买一瓶柠檬味的。林砚的书本渐渐从童话换成了散文,扉页里的字迹越来越娟秀,写满了关于棋盘和少年的心事。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棋盘上的星位,永远在固定的角落闪烁。
升到初一的那个秋天,学校门口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林砚的书包越来越沉,数学试卷上的红叉像不断蔓延的藤蔓。母亲在饭桌上叹气:“女孩子家学这些没用,不如把心思放在功课上。”她没反驳,只是把围棋证书仔细收进了书柜最底层。
去跟师父师母道别那天,江弈和陈澈也在。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棋盘上还留着昨晚没下完的残局。“我以后不来了。”林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江弈正收拾棋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陈澈挠挠头:“没事,周末可以约着去图书馆。”
后来林砚才知道,江弈因为要备战市里的比赛,也停了围棋班;陈澈则随父母搬去了另一所中学。那个曾经充满落子声的傍晚,忽然就散了场。她把那本《小王子》留在了教室的窗台上,像留下一个无人认领的秘密。
初中三年,林砚偶尔会在放学路上遇见陈澈,两人会站在公交站台聊几句,说起江弈又拿了什么奖项,说起各自班里的趣事。但关于围棋班的日子,谁都没再提,仿佛那是段被小心封存的旧时光。她的书架上多了很多名著,扉页不再写心事,只标注着购书的日期。只是在做数学题卡壳时,她总会下意识地用指尖在草稿纸上画小小的十字,像在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