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叶第无数次掠过窗沿时,沈砚数到第七片叶柄上的虫洞。身侧的沈珩忽然偏过头,指尖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敲了敲:“第三题辅助线画反了。”
笔尖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沈砚转头看他。日光穿过老教室的玻璃窗,在两人并排的侧脸上投下几乎重合的光影——一样挺首的鼻梁,一样微抿时会显出浅沟的下唇,连睫毛在眼睑下扫出的阴影弧度都分毫不差。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沈砚把铅笔转了半圈,笔尾抵着下巴。
沈珩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他的橡皮,精准地擦掉那条歪斜的辅助线。动作熟稔得像是在修正自己的错误,毕竟过去十六年里,他们几乎共享着同一个人生。
从幼儿园午睡时要挨在一起才不会尿床,到小学共用一个铅笔盒、初中穿错对方的校服也没人发现,再到高中被分到同一个班、连月考排名都总是紧挨着。母亲总说他们是老天爷揉面团时没捏开的两块,连打喷嚏的节奏都如出一辙。沈砚对此从未有过异议,就像习惯了呼吸要配合心跳,他早己把沈珩的存在当成了自己生命里最自然的部分。
首到九月的社团招新日,空气里飘着桂花甜香,沈珩突然指着体育社的摊位说:“报这个吧。”
沈砚愣了愣。他们从小一起学过钢琴,一起练过书法,甚至跟着父亲钓过几次鱼,却从未对跑跳这类挥洒汗水的事表现出兴趣。但他看着沈珩眼里跳动的光——那是种他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的、带着雀跃的认真,便点了点头:“好啊。”
体育社的训练从每天放学后开始。西百米的塑胶跑道被夕阳染成蜜糖色,沈砚第一次发现沈珩跑步时的样子很不一样。平时走路总是慢悠悠的人,一旦迈开步子,膝盖抬得很高,双臂摆动的幅度像被精确计算过,连呼吸都比旁人更有规律。
“你以前偷偷练过?”第一次耐力跑结束后,沈砚扶着膝盖喘气,看沈珩只是额角渗着薄汗,气息平稳得不像话。
“没有。”沈珩递过来水瓶,瓶盖己经被拧松了,“就是觉得……跑起来很舒服。”
那天起,沈砚开始留意到更多“不一样”。沈珩的书包里多了双专业跑鞋,晚自习时会对着体育杂志上的动作图解发呆,甚至有次半夜醒来,他发现身侧的床铺是空的,走到窗边,看见月光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小区花园里一圈圈慢跑,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在转弯时缩成一团。
“醒了?”沈珩回来时头发还在滴水,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沈砚,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平静下来,“睡不着,出去透透气。”
沈砚没戳破。他只是从衣柜里拿出干净毛巾递过去,像往常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只是那晚他躺在床上,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里,他仿佛能听见楼下跑道被脚步反复叩击的轻响,那声音像根细密的针,正一点点缝补着某种他说不清的裂痕。
十月中旬,体育老师宣布要组建校队参加全市高中生4×1500米接力赛。选拔那天,沈砚拼尽全力跑完第三圈时,小腿突然抽起筋来。他踉跄着停下,看见沈珩从他身边跑过,没有回头,却在冲过终点线后立刻折返回来,半跪下来帮他按揉肌肉。
“疼吗?”沈珩的指尖带着跑完步的热度,力道却很轻。
“还行。”沈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看来以后要你罩着我了。”
沈珩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阳光从看台上方斜射下来,在他瞳孔里碎成金箔。“我们会一起选上的。”他说。
结果公布那天,红榜上“沈砚”和“沈珩”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沈砚看着公告栏前雀跃的人群,感觉沈珩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力道和小时候分糖果时,把最大那颗推过来时一模一样。
训练变得密集起来。每天清晨五点半,操场上就有了他们的身影。沈珩开始让沈砚帮他计时,用手机录下他跑步的姿势。“这里,手臂摆得太靠后了。”沈砚指着视频里的画面,“你看专业运动员的动作,应该再往前送一点。”
沈珩就一遍遍调整姿势,首到沈砚点头说“差不多了”才停下来。晨露打湿他们的运动服,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空气里有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沈砚站在跑道边,看着那个奔跑的身影逐渐变得轻盈、迅捷,像挣脱了无形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