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第一次见到陈立群时,盛夏的阳光正把实验楼前的香樟树晒得发烫。他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公告栏前,指腹划过"体育特长生"那行字时,听见身后传来含混不清的普通话:"那个同学,你挡着新生名单了噻。"
转身看见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掖在西裤里,领口别着支钢笔,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墨团。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他的班主任,生物组唯一的正高级教授,全校都管他叫老陈。
重点高中的空气里飘着公式与分数的味道,林野的运动鞋总带着塑胶跑道的焦糊气,在这群穿着干净帆布鞋的优等生里格外扎眼。第一次班会老陈点名,念到"林野"时拐了个古怪的弯,"林——也?"
全班哄笑时,林野把刚擦过杠铃的手掌按在崭新的课桌上,"老师,是野生的野。"老陈推了推眼镜,钢笔在点名册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圈,"体育生噻?开学摸底考倒数第一,要得。"
那口混杂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像钝刀子,在林野心上割了第一下。
他的作文本永远是最后一个被批改的。别人本子上是红笔圈点的优美词句,他的封面上总躺着老陈龙飞凤舞的评语:"跑八百米能喘气,写八百字能断气?"后面跟着个歪斜的感叹号,像只嘲笑的眼睛。
某次生物课讲有丝分裂,老陈指着幻灯片上的染色体,"你们看这个噻,就像跑道上的弯道,跑不好就要摔跟头噻。"全班都在记笔记,只有林野盯着窗外的篮球场,听见钢笔敲击讲台的声音,"林野!站起来回答,间期主要做什么噻?"
他张了张嘴,只想起今早训练时起跑器的金属凉意。老陈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校服袖口磨破的边,"下去把课本抄三遍,晚自习交给我噻。"
那天傍晚他被罚留在办公室,夕阳把老陈的影子拉得很长。男人正用红笔在教案上批注,普通话不标准的念念有词飘过来:"这个知识点要考,那个要重点讲。。。"林野攥着抄满字的稿纸,突然发现老陈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粉笔灰,像永远擦不去的岁月痕迹。
深秋运动会是林野的主场。百米冲刺时他听见全场沸腾,却在终点线前瞥见看台上老陈的身影——那个总板着脸的老头正踮着脚,手里攥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颁奖时校长亲自给他挂金牌,转身看见老陈站在人群后,镜片反射着阳光。"跑得不错噻。"他听见那句别扭的普通话,递来的矿泉水还带着体温,"但生物作业不能落,知道不噻?"
林野的作文本开始出现奇怪的评语。某次他写《我的一天》,通篇都是训练、汗水、肌肉酸痛,老陈用红笔在末尾画了个简笔画的笑脸:"操场的月光,比课本上的好看?"后面跟着个问号,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高二那年冬训特别苦。某次跨栏训练时他脚踝韧带撕裂,躺在医务室看窗外飘雪,听见门被推开,老陈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我老伴熬的排骨汤,补补噻。"他把桶塞过来,普通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张,"医生说要养三个月,功课不能落,我让课代表给你带笔记。。。"
林野望着他被雪打湿的肩头,突然发现这个总板着脸的老头,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
养伤的日子里,老陈每天晚自习后都来给他补课。生物课本摊在床头柜上,老陈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讲解细胞呼吸,讲到兴奋处会拿起苹果比划:"你看这个苹果,氧化了就会烂,人也一样,不运动不行,不动脑筋也不行噻。"
他的作文本在那段时间写得格外勤。林野开始写训练时的风,写跑道上的光影,写雪落在睫毛上的凉意。老陈的评语越来越长,有时是"这里可以加句环境描写",有时是"这个比喻不错,比你跑弯道还顺"。
春天到来时,林野拆了石膏。第一次恢复训练那天,他在操场看见老陈站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个速写本,正笨拙地画着跑道的轮廓。听见脚步声,老头慌忙合上本子,"路过,看看噻。"耳根却悄悄红了。
高三的空气像被压缩的海绵。林野既要备战体育统考,又要应付堆积如山的试卷。某次模拟考后,他的生物成绩第一次及格,拿着卷子去找老陈,看见老头正在办公室打包行李——他要退休了。